95书阁 > 现言小说 > 吴白扬 > 第19回 王稚登高调贺古稀 赵今燕妙联戏众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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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冯梦龙正在吃午饭时接到口信——侯慧卿要嫁给大商贾了,她想在嫁人前见他一面。得到这个消息后,冯梦龙双手一抖,热碗烫饭惊倾于地,不知所措。待愣过神来,他顾不得收拾仪容,疯也似的朝吕家青楼而去。

到了青楼,冯梦龙反倒有点冷静了,不再那么火急火燎。他进了侯慧卿的闺房,看到她两眼通红,明显有哭过的痕迹,可见老鸨早把婚事告诉她了。看到冯梦龙到来,侯慧卿扑到他怀中,放肆的哭起来。冯梦龙抚摸着她那缕缕青丝,为她抹去滚滚泪痕。安慰道:“卿儿不哭,卿儿不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侯慧卿渐渐止了哭声,道:“老鸨吕妈妈逼迫我嫁给松江府的钱公子,他家是世代大盐商,有钱有势且出手阔绰,第一次与老鸨见面便掏一千两银子,彻底打动了老鸨的‘钱心’。”冯梦龙道:“这松江的钱公子长得怎么样?”侯慧卿道:“肥肥胖胖,矮矮敦敦,皮糙肉厚,满脸痘痕。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平坦的大道,他也能走出个‘路不平’。”冯梦龙又道:“钱公子是从文,还是习武?”侯慧卿道:“听吕妈妈说,钱公子曾读过书,识些字。不是读书的料子,也终未成才。”冯梦龙接着道:“卿儿心中的‘考案’呢?”侯慧卿道:“我心中的‘考案’再有分寸主张,也敌过过吕妈妈的‘财迷心窍’。她把钱都收了,我答应与不答还能怎么样?我的这条小命,攥在吕妈妈手中!”

冯梦龙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他借用《孔雀东南飞》中的词句来。侯慧卿道:“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侯慧卿也借用了《孔雀东南飞》中的词句来应和着。她接着又道,“冯公子是被‘缺钱’所迫,我是被吕妈妈所逼,同时苦命沦落人,何必彼此互言殴。冯公子要学会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侯慧卿有些激动,“我想与公子结为比翼鸳鸯,吕妈妈的‘钱心’能够允许吗?我不想与钱公子成为鹣鲽,吕妈妈的‘钱心’能同意吗?”

“唉——”冯梦龙无奈的叹口气,“卿儿,你说这‘钱’在世间到底是个啥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像家什物件那样使用,却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幸福,能强拆鸳鸯,硬拼连理。你说这‘情’为世间何货何物?却叫人荡气回肠,生死相许。”冯梦龙抓住侯慧卿的手,“咱俩是苦命人,有鸳鸯心,没鸳鸯命,看来今生是情深缘浅,淡缘薄份。”

侯慧卿道:“平时,冯公子一提到与卿儿的情感,总是激动不已。今日是‘情了缘断’之日,公子这么淡定,这么沉着。真怕公子一时因情痴迷,剑走偏锋而想不开,作出什么傻事来。”冯梦龙道:“激动有用吗?哭泣有用吗?只能怪自己没本势,凑不够你的赎身钱,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财大气粗的土包子抢走。我的心已由炽热变成冰凉,由冰凉变成冰冻,由冰冻变成麻木。哀莫大于心死就是这个样子。”其实,冯梦龙他一直用力压着心中的悲伤,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失控发作。

二人又聊些杂事,不觉天色将晚。侯慧卿道:“明日晚间,松江的花轿就要来了。今晚我要给冯公子好好烧一顿晚餐,权当给你当一次贤内助,了却彼此的鸳鸯梦、同心结。”说着,侯慧卿便张罗起来晚饭来,半个时辰烧好几盘菜,备了淡酒。二人杯觥交错,咽悲强欢,几番过后都略有醉意,话茬也自然多起来。冯梦龙道:“今日之后,再无之后;今日之聚,再无重叙;来日相见,容颜依旧,真情非昨。残酷,真残酷!不忍,真不忍!”他说着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含情默默的望着侯慧卿,顺口吟出一首感伤的小诗《钗头凤》来:

娇颜秀,浓情厚,魂牵梦绕几春秋。

理还乱,强罢休,啼泪涟涟,将心揉皱。

揪,揪,揪。

爱依旧,聚难求,来日途见怎话由?

浮萍遇,散作流,惟思无尽,难言张口。

愁,愁,愁。

侯慧卿听着,内心五味杂陈。她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冯梦龙,想分担他的痛苦与煎熬,却无能为力,禁不住留下无奈的泪水来。她轻轻的也吟颂了一首《钗头凤》:

情之洪,爱之浓,百态尘事铸牢笼。

穷者分,富者融,棒拆鹣鲽,强配花蜂。

凶,凶,凶。

入轿棚,难重逢,身心两处若浮萍。

心归君,身归虫,貌合神离,同衾异梦。

痛,痛,痛。

冯梦龙听着这切切之词,心都要碎了,不觉真情流露指端,他一把将侯慧卿抱在怀中。侯慧卿也不觉张开双臂作为回应,二人如两株比邻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冯梦龙在她耳边轻轻道:“知我者,爱卿也!今生虽不能喜结连理,但能与卿成为知己,足矣!足矣!”侯慧卿回应道:“能与公子结缘,得到公子的厚爱,今生够了!松江的钱公子,娶走了我的人,也娶不走我的心,这颗心永远会给公子留下。我的心中永远为公子开辟一片净土,任公子在这片净土上跃马扬鞭,任意驰骋。与公子在心灵上比翼齐飞,永结同心;于梦中与公子心心相印,同床连理。”

人之将分,其言也诚。他们二人在这一时刻,似乎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彼此相拥相依,用各自的微温温暖着对方。

这时候,远处传来鞭炮声和锣鼓声。二人一齐朝后窗外望去,侯慧卿纳闷道:“这又是哪家青楼女嫁人从良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幸福,是不是寻到了真情真爱。还是与我一样被尘事所逼,毫无选择!”

还没等冯梦龙回答,门外响起扣门声。他们二人像触到雷电般抖擞一下,立即彼此松开,后退两步。

侯慧卿开了门,原来是老鸨吕妈妈。她急急道:“你赶紧梳妆收拾下吧,松江府钱公子的轿子,提前到了。”她又面冯梦龙道,“冯公子躲一躲吧,万一被娶新的人看到,传到钱公子耳朵中,易出差池,对谁都不好看。”

侯慧卿插嘴道:“不是说明晚才到的吗?”她不知道钱公子为什么提前一天来轿。吕妈妈道:“钱公子提前来轿,说明他心中有你,男人心急,等不及了,这是好事。若人家不来轿,让你空等,那就没戏了。赶快收拾收拾吧。”吕妈妈说着,便下楼了。

冯梦龙不敢停留,匆匆收拾一番与侯慧卿道别。临走时,他在她的额头上,又狠狠的啄一下。道:“祝我心中卿儿幸福!后会无期!不要忘记阊门有一个用情执专的人,整日在想着你,念着你,疼着你,候着你。”侯慧卿用“同礼”还了他。道:“此时此刻,真想大哭一场!亏欠公子实在太多了!今世难报,来生定还。”说着眼中便流出了泪。冯梦龙劝说道:“这是好事,不能哭!忍着泪也要强欢笑脸。”可他自己的眼角也爬满了泪珠,只是一个劲的在眼眶打转,没有掉下来。

侯慧卿深情的点点头。这时有人在“咚咚”的上楼,声音越来越近。更像阵前催鼓,催促着他们二人快点分离。冯梦龙闪出门,他绕开“上楼人”,抄另一个楼梯急急而去。冯梦龙从偏门出了吕家青楼,他没有走远,而是躲在离楼不远的竹林中,窥望楼中的一动一静。他要目送她登乘花轿,亲眼看着侯慧卿被钱公子娶走。

这时,钱公子骑着酱色大马已到街门前,他踩着一个跟仆的背从马背上下来,由于腿一长一短,下得特别费劲。趁着微弱的灯光,只见他收拾的比较年轻,脸上的痘痕像蛤蟆皮那样此起彼伏,连连成片。虽身着浅衣长袍,酱帽高靴,却仍遮不住他那肥肥胖胖的猪头肉脸,和浑圆如袋的无比老成的身态。

刚下马,老鸨吕妈妈面容灿烂、笑盈盈的迎上来。她用手袖轻轻拍打下钱公子的肩膀,嗔怪道:“定好的日子,明日来娶,怎么提前到了?难道新娘子在我这儿,钱公子不放心?”钱公子也是满脸笑容,横肉如块块土堆,布满脸颊,一摇一拐的走着。看到吕妈妈责怪他,立马回应道:“可不是嘛!阊门周遭百里,就这一个小天仙,若是晚一天来轿,被谁给抢走了,我后悔三辈子,能来得及吗?”二人都不约而同哈哈笑起来。

笑语间,钱公子从袖中拖出一个鸡蛋粗细、长有五六寸的粉色小袋,扭着口,一看便知是银两。他硬生生的塞到吕妈妈的手心中,道:“吕妈妈办事果断,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这是我钱某人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奖赏,请笑纳。以后能用着吕妈妈的地方,还多着呢!”

吕妈妈虚推几下,接后袖了。夸奖着道:“钱公子办事稳妥,瞻前顾后,一看便知是经历天下大事的大官人。以后常来吕府玩耍,看上我家女儿,随便挑,随便捡。”钱公子边应和着吕妈妈,边示意轿夫把新娘子的衣妆从轿上取下来。有花红的冠帽,枣红衣裙,逼真的鸳鸯绣花鞋。吕妈妈主动接了,便亲自送上楼去。

两盏茶的功夫,侯慧卿头顶盖头,在吕妈妈的搀扶下,亦步亦趋的来到轿边。与钱公子比肩而立,整整比钱公子高出半头。虽然钱公子个头小,可力气大,他轻松抱起侯慧卿,如同抱起一只戎毛的小鹅,把她放进花轿中。

终于起轿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行人一会功夫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这一切,都被躲在竹林中的冯梦龙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从竹林中窜出来,像武艺超群的江洋大盗那样,大闹婚娶现场,掠走心上人侯慧卿。可是他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他的心上人轿走。俗话说‘钱是天下英雄胆、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没有钱哪有底气?没有底气哪敢非为?

冯梦龙的泪早已流干,他目送着花轿消失后,跌跌撞撞朝自家走去。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恍恍惚惚躺倒在床上。夜已经很深了,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梦想着事情有个转机;梦想着侯慧卿能中途跳轿,追他而来;梦想着钱公子在路途中突然转意,把侯慧卿送回来。

爱得越深,恨的也越深,思维越混乱,毫无逻辑!也越发显得自私。甚至冯梦龙无端的觉得,侯慧卿没有跳轿,就是对他的背叛!于是,他顶着子夜之寒,披衣伏案,匆匆写下这首《负心》词:

心上的俏冤家呀,我待你是金和玉,你待我却似土和泥。

说好了咱要成连理,转眼间你却离我去。

说好了咱要结秦晋,背了身你却把言食。

你天天给俺美丽把俺欺,你日日给俺诺言把俺愚。

你让俺无法自拔无法呼吸,到如今你却与他合二为一。

你哄得我上手时,却又狠心把我踢。

万载痴心人是我,千年负心人是你。

你背了感情债到永久,我成了空心人无绝期。

再不信你山无陵,再不信你嘴如蜜。

冯梦龙写完,愣愣的坐着,呆呆的看着窗外的一团幕色。第二天,冯梦龙病倒了。初夏天气,盖了三层被子仍是冷得打颤,额头上热得烫手,浑身疼痛,口干舌燥,半个月尚不见好转。最后在哥哥冯梦桂及家人的劝说开导下,经过郎中的精心调试,吃了几十副中药方渐渐康复。

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第二年六月间。整整一年了,冯梦龙仍未走出情爱打击所带来的伤害。他显得郁郁寡欢,整天进退失据、无所适从。

这日他正在书房乱写乱画,独泄情衷,门外响起扣门声。他开了门,原来是同郡旧交前辈王稚登。冯梦龙淡淡的道:“王伯伯请进。”进了屋,又道,“王伯伯请上座。”王稚登道:“这么久了,精神萎靡,还是为情所困?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被婆婆妈妈之事所羁绊?不该,太不该!”冯梦龙道:“我不能忘记侯慧卿,如同王伯伯不能忘记马湘兰一样。”

这一句话是点到了王稚登的疼处,他道:“是呀,情爱这东西,如同一个无底的陷阱,一旦陷入就无法自拔,劳心费神不说,甚至会伤及肉身。故而要做到十分热情用七分,十成爱意用六成,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方不会迷失自我,损身折寿。”王稚登停一停,又道,“作为男儿,一定要以仕途为重,若未仕途,也要多写诗著书,练就自己的涵养,陶冶自己的情操。”这番话,冯梦龙无言以对。自感自己的掌控能力着实在王稚登之下,没有他的豁达和广度。

王稚登看冯梦龙没有回答,便也不再说话,他站起来到书案边。只见冯梦龙的书案上乱七八糟,宣纸铺展的到处都是,且诗不成首,句不成章。左一句:“逍遥艳冶场,游戏烟花里,悔矣!今生决不会再踏入情海半步!”右一句:“同谁共一场幽梦,独我痴千古情人!”上一句:“情深份浅,攀不上娇娇美眷!”下一句:“今五月端二日,即去年失慧卿之日,‘年年有端二,岁岁无慧卿!’泪奔。”边上一句:“有情人难成眷属,才子佳人难两全,何也?”中间一行楷体大字:“单相思万万不值半文钱!”

王稚登看着这些滴滴血泪表白,知道冯梦龙仍是深陷情渊,难归坦途。心思道:“冯公子真是个痴情种,若不换个环境,难道能痛苦一辈子?作为长辈,又是故交,自己有义务来帮助他走出情池,回归正常。”于日又道:“冯公子需要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不能总是困在这个小天地中。孟月十五日是我七十岁生辰,‘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要诚邀旧友挚交好好热闹一番,到时候,你一定要去为王伯伯祝贺呀!”冯梦龙爽快的答应道:“请王伯伯放心,晚生一定提前到达,帮您料理繁锁杂事。”王稚登道:“有冯公子这句话,啥都有了。到时候,提前十日到,帮我该写的写,该记的记。年轻人手脚灵,跑得快。”

王稚登告别冯公子后,回了他在吴门的寓所——飞絮园,开始张罗他的七十岁生辰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