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入七月边儿,冯梦龙便第一个来到飞絮园,这园子是王稚登几年前迁移吴门时置办的,为三进大院,有水有亭,有榭有台,春花季节柳絮杨棉横飞如雪,飘满水面,故取名“飞絮园”。
冯梦龙见到王稚登,他主动请缨帮忙,要求给他派活干。王稚登想了想道:“阊门周边的旧交故友说来就能来,请柬可晚发几日。这远在外地的旧交故友,要提前发,舟船之劳需要几日,以免误了宴会。”
冯梦龙道:“王伯伯先修书一封,让我给秦淮的马湘兰送去。”冯梦龙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这句话是说到他心坎上了,王稚登看他一眼,不觉笑了。道:“年轻人脑子灵,你不说,我都忘了她呢!”冯梦龙道:“王伯伯说的是违心话,我忘不了侯慧卿,你能忘了马湘兰?”哪有长辈与晚辈之间商论这男女之事的,王稚登不好意思再纠缠这个事,去到书房伏案写封墨书,交于冯梦龙。
冯梦龙抄水路去了秦淮。不日便到秦淮幽兰馆。当冯梦龙在仆婢小娟的引领下,来到画室时,马湘兰正在画兰石竹图。
冯梦龙说明来意。马湘兰招呼他坐下,道:“哦——是伯谷兄七十岁的寿宴。”马湘兰言毕,若有所思沉静片刻,似乎回到过去那值得回忆的美好岁月,“时光好快呀!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这么多年又过去了。”她又有点遗憾似的,“他竟没有把我忘记,可见是心中有我,既然心中有我,何不主动?”然后面冯梦龙道,“冯公子先用茶稍等,我把这幅画作完。”这时小娟用托盘送来茶水,冯梦龙客气的接了,便聚精会神的站在一旁看马湘兰画画。
这是一幅《兰竹石图》,画风简洁,不拖泥带水,笔锋遒劲有力,且不失柔韧。石下兰草更是拂石而茂,既不屈服,也不鄙夷,彰显着独力的个性和顽强的生命力。她画完这些,然后又写了款识:
离离萧艾不堪珍,九畹湘皋更可亲。
入室偏能忘臭味,始知空谷有佳人。
接着在诗的侧边写下“甲辰孟秋二日写,湘兰马守真”。并钤上“湘兰”、“守真玄玄子”两枚红印章。冯梦龙被马湘兰高超的运笔艺术所折服,禁不住发出啧啧赞叹之声。马湘兰作完画站起来,很客气的把晚辈冯梦龙让进茶室,二人饮茶论画,谈文说诗,时值近午,冯梦龙方辞别幽兰馆。
马湘兰把冯梦龙送走后,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情,独自一人坐在厅中轻轻哭泣起来。小娟道:“都怪这个冯公子,来一趟搅坏了主娘的心情,以后绝不会再给他开门了。”马湘兰道:“小娟还小,不知情爱滋味。它有多喜人,就有多磨人;它给人盼望,也给人绝望。”马湘兰拭了泪,“不能怪冯公子,要怪只能怪王伯谷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他身居吴门,不曾踏进秦淮半步。他勾走了我的魂魄,却从未再还给我,让我变成一个空心人。”她深深叹口气,“人生在世,最怕有情爱,却无法承诺;有承诺,却无法兑现。给人的打击将是致命的。”她面朝小娟,“小娟,你说,主娘是不是太傻了,用尽一生的情感,倾注在他王伯谷一人身上,结果却没有结果。他辜负了我的等待,也浪费了我的时光。翘指算来,主娘今年已五十六岁了,仍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空等一世却没能走出贱籍。悲呀!”
小娟道:“王伯伯是个大学问人,只是他不负责任,没有担当,小娟我很鄙视他。他既然知道主娘对自己有意,何不来轿娶你?既然不能来轿娶你,何不主动断了你的念想?他若能娶主娘,在品德上既高尚了自己,同时也成全了主娘。依我看,这次他七十寿宴,主娘就不要去了,给他个冷场。用冷情好好教训他一番。”马湘兰道:“不,我一定要去!那是我一生一世真爱无比的男人,也是不能被别人代替的男人!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的情感,而不求任何回报。唉——就让他永远辜负我吧!”
马湘兰说毕,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开始找起衣裳来。小娟心疼主娘,又道:“主娘既然执意要去,也不必打扮的花枝招展。常听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王伯伯既然‘不悦’主子娘,主子娘还何必给他美丽?”马湘兰道:“小娟不了解王伯谷,他要顾面子,也要顾及家族名声。大户人家,自古以来‘面子重千金’。他不是不爱我,也不是不想娶我,而是心有难处,无法冲破。”
小娟道:“到什么时候了,还替‘负心汉’开脱!主娘的心肠也太软了吧。受人欺负还不知晓。主娘还是不要赴宴了。”马湘兰道:“不!我不仅要去,而且我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把美丽留给心上人,把悲伤留给自己。只要他能安心、幸福,我就满足了!我是苦命人出身,再多的苦楚也能承受。”马湘兰掂起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来到镜前左扭右扭看起来,边扭边道,“他已七十岁了,我也五十六岁了,人老珠黄之岁,未来已不可估量去向。风中的残烛谁也难以料定它能燃烧多久。这次为他庆生辰,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彼此见面。未来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小娟劝不住主娘,她不再吱声了。马湘兰开始一件一件的试起衣裳来。她边试边自言自语道:“伯谷兄,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让你一个人占据我所有的心灵空间。你应该感觉骄傲和自豪。”她又换了一件衣裳,“我可以无限的宠你,纵容你,疼爱你,推崇你。你一声招唤,我就会义无反顾听从你,顺着你。”她换了第三件衣裳,“唉——今生今世我永无负你,你却负我。不用你尝还,你就自己独自承受这个负债吧。”她换了第四件衣裳,“这次参加你的生辰宴,不能给你丢脸,不能让友人们笑话你,说‘王伯谷认识的马湘兰是个邋里邋遢,不懂情感的人’,我要用最豪华的阵容去为你添彩。”
就这样,马湘兰从衣柜到镜前,再从镜前到衣柜,一趟又一趟,一遍又一遍;换了一身又一身,换了一件又一件。每一次都有缺憾存在,没让她十分的满意。
王稚登七十生辰宴会越来越近了,马湘兰倾尽全力,提前备好了楼船,又找了几十名能唱善舞善诗的秦淮好姐妹,一同随往,为心上人祝寿。
马湘兰从秦淮出发这天,她邀请了赵今燕,带着戏底家班好姐妹们十五、六人盛装出席。她们个个打扮的艳如蓝绿雀,美如凤尾鹃。楼船也装饰一番,彩带飘飘,蓝帆楚楚,迎着朝阳,向吴门进发。
不日便到达吴门。当舟行到阊门大街外的运河岸边时,马湘兰派仆婢去飞絮园报信。王稚登接到马湘兰到了阊门的消息,他立马带着一帮人亲自到运河岸边迎接她,有冯梦桢、冯梦桂、冯梦龙、张凤翼、张献翼等。
王稚登看到马湘兰时,有点发傻的感觉。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暗暗心思:“马四娘是将近花甲之人,风姿犹存,绰约不减当年,还是一样的韵味,还是一样的身段,难道岁月手下留情,不在马四娘身上刻下痕迹?”
马湘兰站在楼船边上,有翠玉临风之感,红旗摇风之势。必竟多年未见,她看到王稚登时,心情不免有些激动,内中也是“咯噔”一下。思虑道:“七十岁的情哥哥,依然是那么的精神抖擞,容光奕奕,质韵不减,意气风发,还是像当年那样令自己着迷,只是腰骨稍稍弯了点。”不觉想起年轻时在幽兰馆一起缠绵的日日夜夜,她脸上不自然的现出丝丝红晕来。
王稚登站在渡口边,伸出的手如一根拐杖,让正在下船的马湘兰轻轻握住。二人虽然老了,激情岁月不复,但还是有股异样的心灵感应,如梭子般在彼此的心间往复穿梭。
张幼于已经七十一岁了,仍是和年轻时一个样,没有正形。穿着绣有菊花、荷花的袍衣,戴着插有雉鸟长羽的东坡帽。站在人群中,斜耙似的脸上沟壑纵横,显得与众不同,有鹤立鸡群之感。他看到马四娘异样的变化,第一个高声说道:“你们看,你们看!马四娘看到心上人后,脸起红晕了,估计思念之火早已腾升胸间了!关键是这‘红晕’是给伯谷的呢?还是给我献翼的?”
“看我怎么收拾你!”马湘兰说着,便弯腰捧起一掬河水,朝他头上扔去。张幼于老胳膊老腿,转身就跑,跑也跑不快,像个扭身的小鸭子。他边跑边喊道:“马四娘欺负人!马四娘欺负人!”他头顶的鸟羽随风晃动,更显滑稽。
这时候,赵今燕从楼船上走出来。只见她素装淡抹,气韵娇娇。与当年相比更加有味,如一枚熟透的果子,风一吹或摸一下,就会从树上掉下来,在河风微吹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张幼于扭头一看,马上双眼闪着绿光,转身来到船岸边。道:“俺晴媚阁的赵四娘也来助阵了,俺可得接她下船呀。”他把双手举得高高的,让正在下船的赵今燕双手扶着,如同扶着两个扶手。这夸张的举动,引得大家都笑起来。张幼于是人来疯,看到大家都笑了,于是道:“今日是两个‘四娘’同一船,逗得大家好舒坦!两个‘四娘’同台斗,逗得大家看不够。”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马湘兰与赵今燕都是人称“四娘”,仅是姓氏不同罢了。这一说,笑声更响动了。
在笑声中,赵今燕戏谑道:“这么多年了,张公回了吴门,再也没有人影了,还认为张公被恶狼柴狗拉吃了呢!”张幼于道:“啧啧!看看赵四娘这话说得,跟很不关心你似的。关二爷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是‘身在阊门心在晴媚’。人有‘三疾’、‘三急’,你知道吗?”
人群中这时有人草草回答道:“‘三疾’是狂妄、矜持,愚昧;‘三急’是如厕急、结巴急、生孩子急。”张幼于道:“‘三疾’答的不错,这‘三急’答的就不对了。”张幼于刚说完,有人顶撞道:“‘三急’不对,你把‘对的’说给大家听听。”张幼于被逼的无处躲藏,硬着头皮道:“‘三急’是‘白天想你急’,‘夜间念你急’,‘欲去晴媚阁却脱不了身心急’。”
赵今燕撇嘴道:“高山上摔茶壶——就剩下一个好嘴儿了!”听到赵四娘说话,张幼于下意识的抹抹嘴巴,嘴巴果真完好无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在王稚登的迎接下,一行人边逗边乐,很快回到飞絮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