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嘶鸣,穿透了精神网络的残骸。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咆哮。
是痛苦。
一种纯粹的、被强行撕裂的痛苦。
林靠北的精神超新星,炸碎了工蜂统一的杀戮本能,却也将女王的意志,钉在了十字架上。它在执行他的命令,用自己的意志,去强行扭转数万工蜂最原始的嗜血冲动。
每一个被压制的工蜂,都在向它传递着不解与狂怒。
每一份狂怒,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女王的意识核心。
而这一切,又原封不动地,反馈给了林靠北。
他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大脑深处的剧痛。意识,像一艘在风暴里解体的破船,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
不行……还不够。
仅仅是“停下”,只是一个暂停键。愤怒的岩浆,依旧在地壳之下翻滚。一旦他彻底昏迷,精神链接断开,这颗炸弹会以更猛烈的方式,被引爆。
“退回去……”
林靠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残破的意志,拧成一股绳,注入那片混乱的精神网络。
“守护巢穴!”
他的意识,如同一道洪流,冲刷着每一个工蜂的感知。
“等待我的命令!”
B7通道里,死寂被打破。
那些凝固的黑色雕塑,动了。它们眼中血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充满了挣扎与不甘。那只悬在王振头顶的工蜂异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它狰狞的口器。
它不情愿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紧接着,整个通道里的黑色潮水,都开始了倒流。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却充满了暴戾的意味。它们爬回墙壁上的破洞,退回天花板的缺口,井然有序,却又带着一股即将决堤的疯狂。
红光在黑暗中闪烁,最后,一只接一只,没入地洞的深处,消失不见。
通道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王振。他靠着墙,身体抖得像筛糠,裤裆处,一片湿热。
危机,暂时解除了。
幽暗的走廊尽头,林靠北的意识,终于彻底陷入黑暗。
在他失去感知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
“啧,真是感人的场面。”
一个冰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音调,在林靠北的耳边响起。
秦严蹲下身,用那把特制的银色手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林靠北的脸颊。
“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一个人阻止了末日降临。多好的剧本。你自己想出来的?”
意识被强行唤醒,痛楚如潮水般涌来。林靠北费力地睁开眼,秦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放大。
“它们……退了……”林靠北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我看到了。”秦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场精彩的表演。先是失控,屠杀,制造恐慌。然后,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扮演救世主。林靠北,你到底想做什么?用这种方式,向我们展示你的价值?”
林靠北想笑,却只能牵动嘴角,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我……没想……”
“你没想?”秦严打断了他,“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宠物’,会突然冲出巢穴,攻击所有活物?别告诉我,是它们肚子饿了,出来找点宵夜。”
“是女王……它的情绪失控了……”林靠北撑着墙,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榨干了的电池。
“情绪失控?”秦严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一只有情绪的虫子?你以为你在写童话故事吗?还是说,它的情绪,就是你的情绪?”
“不是!”林靠北吼了一声,声音却虚弱得可怜,“它们的意识是统一的……但女王有独立的意志!它感觉到了威胁,它在保护巢穴!”
“保护巢穴?用屠杀的方式?”秦严的语气变得严厉,“它们杀了十二个警卫!十二条人命!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林靠北无言以对。
是,他杀了人。
通过虫巢。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你看,你说不清楚。”秦严的皮靴,踩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因为事实很简单。你,林靠北,创造了一群无法被控制的怪物。而你,作为它们的主人,要么是无能,要么是故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林靠北思考的时间。
“我还是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你真的无能,刚才那一幕就不会发生。你能在最后一刻叫停它们,就证明你一直有控制权。你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来展示你的筹码。”
秦严的逻辑,像一把手术刀,精准,且冰冷。
他剖开所有的可能性,然后,将最恶意的那一种,摆在了林靠北面前。
“我没有……”林靠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我差点就失败了……我的精神负荷超过了900%!我差点就死了!”
“哦?是吗?”秦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平板,划开屏幕,一个实时的监控画面,出现在林靠北眼前。
画面里,正是B7通道。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后勤人员,正在给王振做紧急心理疏导。而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被工蜂腐蚀出的破洞,像一个个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基地里的一切。
“你的表演,很多人都看到了。”秦严关掉平板,“现在,整个基地的管理层,都知道,这所精英云集的御兽师学院地下,藏着一个能随时吞噬一切的怪物巢穴。”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林靠北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完了。
事情,已经彻底暴露。
“所以,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秦严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是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王’的身份不放,赌下一次失控不会发生?还是,把它们交出来?”
“交出来?”林靠北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荒谬至极,“怎么交?它们不是物品!它们是一个活的族群!一个……文明!我把它们交给你,你能做什么?用导弹把这里夷为平地?”
“那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秦严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种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的选择。代价,仅仅是这所学院,和你。”
林靠北的心,沉了下去。
他毫不怀疑,秦严说得出,就做得出。
在这种人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利弊和风险评估。
“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秦严反问,“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说服我背后那些人的理由。让他们相信,留着你,留着这个虫巢,比彻底清除它,更有价值。”
“价值?”林靠-北惨笑起来,“我的价值,就是我能控制它们!只有我!我死了,女王的意志会彻底解放,到那时候,你们面对的,就不是几百只工蜂,而是以万为单位的,一支真正的异形军团!它们会冲出地面,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成巢穴的养料!”
“危言耸听。”秦严评价道,但他的动作,却出卖了他。他没有再逼近,而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可以赌一下。”林靠北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你想要控制权,我给你。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我要彻底解析女王的思维模式,建立一个……绝对稳定的精神链接。一个不会因为情绪波动,就轻易崩溃的链接。”
“听起来,像一个漫长的科研项目。”秦严说,“我怎么保证,你不是在拖延时间?”
“你没有选择。”林靠-北迎上他的视线,“要么相信我,给我我想要的。要么,现在就杀了我,然后等着末日降临。你选。”
他把秦严之前扔给他的那把刀,又原封不动地,递了回去。
走廊里,陷入了沉默。
秦严看着林靠北,这个不久前还像条丧家之犬的少年,此刻虽然虚弱地倒在地上,却像一头守护着宝藏的恶龙。
疯狂,偏执,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你需要什么?”许久,秦严终于开口。
“最高权限。”林靠北毫不犹豫地说,“这个地下基地的最高访问权限。我需要所有的实验数据,所有的能源供应。还有,把你的那些苍蝇,都撤走。女王能感觉到它们,这会刺激它。”
“你的胃口不小。”
“和整个城市的安全比起来,我的要求,很划算。”
秦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
林靠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他不是在和秦严一个人谈判,他是在和秦严背后那个庞大、冰冷的机构,做交易。
几分钟后,秦严切断了通讯。
“他们同意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基地A区,从现在开始,划为你的专属实验区。能源会满负荷供应。所有监控人员,会撤到安全线以外。”
林靠-北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是,”秦严话锋一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需要一个‘保险’。”秦严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属项圈。项圈的内侧,布满了细小的金属触点。
“这是‘静默项圈’。里面装有微型高爆弹,以及强效神经毒素。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他亮了亮自己手里的一个遥控器,“你的大脑,会在0.01秒内,被彻底摧毁。虫巢失去你这个‘王’,会陷入至少三分钟的指令真空期。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启动预案,用超低温冷冻气体,封死整个A区。”
秦严走到林靠北面前,将那个冰冷的项圈,递给了他。
“戴上它。这是我们信任你的唯一方式。”
林靠北看着那个项圈,就像看着一条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项圈。金属的冰冷,刺痛了他的皮肤。
“欢迎合作,林研究员。”
秦严说完,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走廊。
林靠北拿着项圈,无力地靠在墙上。他赢得了暂时的喘息之机,代价,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上。
他慢慢地,将项圈,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咔哒。
一声轻响,锁扣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