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皇后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那是一种纯粹的、冷漠的审视。它巨大的头冠微微转动,骨质甲壳在惨绿色的光华下,折射出黑水晶的幽光。它没有理会创造了它的林靠北,也没有理会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
它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头苟延残喘的冰晶凤皇所吸引。
“不……”苏千雪的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音节,“凤皇……回来……”
冰晶凤皇发出一声哀鸣。它本源被夺,光焰黯淡,巨大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纹,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它试图扇动翅膀,却只能在原地踉跄,连飞行的力量都已失去。
“我叫你回来!”苏千雪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你聋了吗!”
凤皇悲戚地回应,挣扎着想要退回到主人的身边。
然而,异形皇后动了。
它只是简单地抬起了腿,向前踏出第二步。
咚!
整个训练室的地面都为之一震。那恐怖的重量,让合金地板的凹陷进一步扩大。
“你想干什么?”苏千雪厉声质问,她的质问里,却藏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异形皇后没有回答。或者说,它的行动就是回答。
它对那只曾经高贵、如今却无比脆弱的生物,产生了兴趣。一种捕食者对猎物的兴趣。
“站住!我命令你站住!”苏千雪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神力,试图用气势压迫对方。
回应她的,是皇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阵低沉的、宛如金属摩擦的嘶鸣。
那嘶鸣声中,充满了不屑。
苏千雪的脸色彻底化为死灰。她最后的尊严,被这声嘶鸣轻易碾碎。
“凤皇……用尽最后的力量……”她的话语带着泣音,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祈求,“用‘绝对零度’……把它……冻结……”
这是命令,也是遗言。
冰晶凤皇悲鸣一声,似乎在控诉主人的残忍。但契约的束缚让它无法违抗。它残破的身体中,最后的核心本源开始燃烧。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酷烈的严寒,以凤皇为中心,疯狂扩散。地面、墙壁,所有的一切都瞬间附上了一层厚厚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苍白冰霜。
那不是普通的冰。那是抽取了战兽生命本源,能够冻结一切能量与物质的“绝对零度”之寒。
这是它生命中最后的光华。
寒气凝结成一道纯白色的冲击波,没有任何声息,却带着吞噬一切的死寂,轰向异形皇后。
林靠北感到自己与皇后之间的链接猛地一紧。他能“看”到那股寒流的本质。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本源寒冰攻击。
分析中……
目标本源:冰晶凤皇。
与宿主(异形皇后)进化前本源同源。
判定:威胁等级……零。
林靠北的内心掀起波澜。
零?
异形皇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它就那样,任由那道足以将一座山脉冻成冰雕的白色冲击波,正面撞在它的胸前甲壳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道纯白色的寒流,就像撞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寒气在接触到皇后甲壳的瞬间,就发出了“嗤嗤”的声响,然后……消散了。
不是被抵挡,而是被……吸收、中和、湮灭。
几缕白霜试图在皇后的骨甲上凝结,却在下一秒就无力地脱落,仿佛那狰狞的躯体本身,就是一切冰霜的绝对克星。
苏千雪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最后的希望,就这样化为了一个笑话。
“怎么……会……”
冰晶凤皇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哀鸣。它耗尽了本源,巨大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光芒从内部逸散,生命正在走向终点。
异形皇后似乎对这无力的攻击感到了厌烦。
它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林靠北的动态视觉几乎无法捕捉。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座小山般的恐怖生物,已经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出现在冰晶凤皇的面前。
快到极致,却又寂静无声。
它抬起了巨爪。
那利爪比之前更加狰狞,闪烁着黑曜石与金属复合的光泽,每一根指节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巨爪高高扬起,笼罩了凤皇已经黯淡无光的头颅。
终结,即将来临。
“不!不要!”苏千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凤皇若死,她就算不跟着殒命,精神世界也会彻底崩塌,从此沦为废人。
她想冲过去,双腿却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那来自生命位阶的碾压,让她连呼吸都成为一种奢望。
林靠北的大脑飞速运转。
杀了它?
杀了冰晶凤皇,苏千雪就废了。天之骄女的陨落,必然会引起苏家的疯狂报复。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那只即将落下的巨爪,感受着从链接另一端传来的、那股原始的、纯粹的杀戮与吞噬欲望。
今天,他能放任它杀死凤皇。
那么明天,它会不会放任自己,去吞噬一座城市?
他必须证明一件事。
向苏千雪证明,也向他自己证明。
“我才是主人。”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在苏千雪绝望的尖叫声中,一个平静、干脆、不带任何情绪的字,响彻整个训练室。
“停!”
林靠北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那高高扬起的、足以洞穿战舰装甲的恐怖巨爪,在距离凤皇头颅不足十厘米的地方,戛然而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尖锐的爪风,甚至已经在凤皇残存的冰晶羽毛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刻痕。
但它就是停住了。
那股暴虐、原始、毁灭一切的杀戮气息,如潮水般褪去。
异形皇后缓缓地,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收回了它的利爪。
它转过身,那对隐藏在骨质头冠下的口器不再发出威胁的嘶鸣。它迈着沉重而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林靠北的身后。
然后,它垂下那颗狰狞华丽的头颅,巨大的身躯微微蜷缩,安静地立在那里。
那姿态,温顺得像一只被主人训诫后的大型犬。
从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变回了一条被缆绳牢牢拴住的凶兽。
整个训练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苏千雪粗重的喘息,和冰晶凤皇因本源耗尽、身体开始缓缓消散而发出的“噼啪”轻响。
它不会死了,但它已经从高阶战兽,跌落成了一只连形态都无法维持的普通元素生物。
对苏千雪而言,这比杀了它,更残忍。
林靠北没有去看那头悲惨的凤皇。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的女人身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平静地开口。
“承让。”
苏千雪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这两个字,像两柄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最后的骄傲。
失败,她可以接受。
但这种被完全碾压、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被对方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放过的失败,她无法接受。
她看着林靠北,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如同魔神般恐怖、此刻却无比乖顺的生物。
她想说些什么,想放几句狠话,想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屈辱。
林靠北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