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盐行账房的窗棂,檐下挂着的铜铃被晨风撞得轻响,像是在催促新的一天快些启程。赵国祯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货单,目光却落在院中几个正搬盐袋的伙计身上。他们额上沁着汗,脚步却稳,动作利落,可人数终究是少了些。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内院。
“明远,”她在书房门口唤了一声,“你来看看这单子。”
沈明远正蹲在廊下修补一只漏盐的竹筐,听见声音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接过货单粗略一扫,眉头微皱:“‘养心盐’试销三地,订单翻了近一倍,照这势头,下月怕是得加产三成。”
“不止。”赵国祯接过单子,指尖点了点最末一行,“孙掌柜昨儿捎信来,说市集上有人打听能不能订整批。咱们的盐工,撑不住这样的量。”
沈明远沉默片刻,蹲回竹筐边,用小刀削着竹条的毛刺:“老陈头那批人,年纪都上去了,翻山越岭送盐,再拼几年也到头了。可眼下市面上,有手艺的盐工,不是被大行号攥着,就是自己守着小灶过活,哪那么容易请动?”
赵国祯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裙摆拂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微尘。“人难请,不是不能请。”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今日该添几斤豆芽,“咱们拼不过大行号的家底,可咱们有活路——待遇提上去,活儿不压人,再搭上个盼头,谁不愿来?”
沈明远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又要‘赔盐赚人’那一套了?”
“这回不赔盐,”她眨眨眼,“赔的是工钱,赚的是手艺和人心。”
两人当即核账。沈明远翻出账本,一笔笔算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若按你说的,月钱加两成,还包三餐热饭,再加雨天歇工的补贴……头三个月,净利得压下去一成半。”
“可三个月后呢?”赵国祯不慌不忙,“盐出得快,品相稳,客户回头率高,咱们就能接大单。到那时,别人拼的是人海,咱们拼的是效率。你算算,哪个更划算?”
沈明远低头又算了会儿,终于点头:“成。但得一步步来,先招十个人试试水。”
“不试水,”赵国祯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要试,就试个痛快。告示今儿就贴出去——‘祯记盐行招盐工,月钱优厚,管饭管住,老手优先,新手包教。’”
“包教?”沈明远一愣。
“对,”她笑得狡黠,“咱们不是还有陈老根、刘三瘸子那几位老师傅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盐坊夜课’,教新来的认卤、控火、收盐。工钱照发,课时另算。”
沈明远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要把盐行变成学堂了。”
“学堂好啊,”她朝他眨眨眼,“学出来了,都是自家人。”
当天下午,盐行门口就贴出一张大红告示,字迹工整,墨色鲜亮。不到半日,消息就像盐粒撒进滚水,哗地炸开了。城东老盐市的茶摊上,几个闲汉围着告示念了三遍,啧啧称奇。
“月钱加两成?还管饭?”
“听说连住处都备好了,后院腾出两间厢房,铺盖都新晒过。”
“新手也收?我表弟去年在灶上烧过火,就是手艺糙了点……”
消息传得快,人来得更快。第二天一早,盐行门口就排起了队。有背着包袱的老盐工,裤脚沾着盐霜,手里攥着旧工牌;也有年轻后生,眼神发亮,说是听人说“祯记”不压人,特地从邻县赶来。
赵国祯亲自在门口迎人。她不急着问手艺,反倒先递上一碗热豆花,笑眯眯道:“先暖暖身子,再说话。”
有人拘谨地接过碗,低头吃着,热气扑在脸上,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吃完,抹了抹嘴,低声问:“东家真收没灶台经验的?”
“收啊,”赵国祯点头,“只要肯学,不怕慢。咱们有老师傅带,一月学不会,就教两月。”
老汉眼眶一热,声音发颤:“我儿子前年在盐场塌方里没了,临走前就念叨,说要是有人肯教新人,也不至于……”
赵国祯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验工、登记、分房、发衣,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傍晚,新招的十七人全安顿妥当。沈明远清点名册,忍不住感慨:“比预想多了七个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赵国祯坐在廊下,端着一碗凉茶,“你给一分尊重,他回你十分实诚。”
当晚,盐行后院的空屋被腾了出来,几盏油灯点亮,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陈老根拄着拐杖站在前方,清了清嗓子:“今儿第一课,讲‘看卤’。卤水清浊,决定盐色;火候大小,决定盐粒。差一厘,味就偏。”
新工们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三瘸子拄着竹杖踱进来,往墙角一靠:“老陈头讲得对,可还少一句——手要稳,心要静。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浮躁,盐就糙;你踏实,盐就亮。”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还有个年轻后生小声问:“师傅,我能……能明天开始跟您上山送盐吗?”
刘三瘸子咧嘴一笑:“急什么?先把‘收盐三抖法’练熟了再说。”
赵国祯站在门边听着,嘴角微扬。沈明远走过来,低声说:“你猜怎么着?刚才老孙头偷偷跟我说,有几个新来的,原是江南那边灶上的好手,因行号压榨太狠,才辗转来此。”
“哦?”她挑眉,“那可真是‘盐从四海来,人往真心处’了。”
沈明远笑出声,正要接话,忽见一个年轻盐工举手:“陈师傅,我有个想法——咱们收盐时,总怕碎,要是能在筛网上加层软布,是不是能减些损耗?”
陈老根一愣,随即点头:“有道理,明儿你试试。”
赵国祯悄悄记下这句话,指尖在袖中纸条上划过“软布筛网”四字。
三天后,第一批培训考核结束。十七人中,十二人通过,五人需补课。赵国祯没责备,反倒给每人发了半斤细盐作奖励:“头回不熟,不怪你们。下回,咱们一起进步。”
当晚,盐行厨房加了两个菜,酒也开了坛。席间,一个年轻工人大着胆子问:“东家,咱们这‘祯记’,以后会开到江南去吗?”
赵国祯举杯,笑意温润:“会的。不止江南,北地、西道,只要有盐路的地方,都会有咱们的脚印。”
众人哄然叫好。
沈明远坐在她身旁,低声说:“你给他们画了个好梦。”
“不是画梦,”她轻啜一口酒,眼神清亮,“是种种子。人有了盼头,手里的盐,才会又白又亮。”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厨房里,新来的厨娘正教两个小工腌萝卜条,笑声一阵阵传来。后院的空地上,几件洗过的工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第二天清晨,赵国祯推开账房的窗,看见陈老根正带着新工在院中练习“抖盐法”。动作还不熟练,盐粒洒了一地,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她正欲下楼,忽见沈明远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微变。
“怎么了?”她问。
“胶东来信,”他声音低了几分,“沈家老宅……昨夜被查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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