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白帝城的记忆
冰冷的颠簸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汐，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汗水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蛮横地冲击着陈昊脆弱的感官。
每一次马背的起伏，都像要将这具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身躯彻底震散。
他感觉自己被一条钢铁铸就的臂膀死死箍着，紧贴着一副冰冷坚硬、布满刀砍箭痕和粘稠暗红血污的铁甲。
那浓烈的死亡气息，几乎要堵住他婴儿细弱的呼吸管道。视线被颠簸和包裹的襁褓边缘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捕捉到混乱晃动的光影碎片：
枯槁如鬼爪的树影飞速倒退，燃烧的残垣断壁喷吐着裹挟火星的黑烟，破碎的旗帜在血色的风中猎猎作响又瞬间消失……还有，近在咫尺，那个线条刚硬如岩石雕刻的下颌轮廓。
汗水和暗红色的血污混合着，布满了下颌的沟壑，正一滴、一滴……沉重地滚落下来，有几滴恰好砸在他小小的脸颊上，温热，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咸。
赵云。常山赵子龙。
此刻，他是这血海地狱里唯一的浮木。
陈昊的意识在婴儿本能的巨大恐慌和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头痛中艰难地挣扎。
这地狱般的景象，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几乎要将他那点来自后世的理智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漩涡中心，一个更加遥远、更加冰冷、带着碾压一切力量的阴影，如同从时空尽头投射而来的冰山，骤然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的核心——
白帝城！永安宫！
不是此刻！是十二年后！
但画面却纤毫毕现，带着宿命的沉重感，狠狠砸下：
摇曳的烛火将巨大的人影扭曲成鬼魅，投射在布满历史尘埃的宫墙上。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生命燃尽时特有的腐朽衰败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巨大的龙榻上，曾经纵横捭阖的昭烈皇帝刘备，此刻形销骨立，如同一截枯槁的朽木。
胸膛每一次费力的起伏，都伴随着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
他枯槁如鹰爪般的手，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地抓着跪在榻前那人的手——诸葛亮的手。
声音嘶哑、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疮百孔的肺腑深处挤出的血沫：
“……嗣子…孱弱…不堪大任……君…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手指痉挛般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诸葛亮清瘦的手背皮肉：
“若…若嗣子可辅…辅之…”
剧烈的咳嗽打断，暗红的血沫涌上嘴角……
然后，那如同万钧玄冰、足以冻结灵魂的二字，轰然砸落：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自取！”
这两个字在陈昊的灵魂里疯狂震荡、回响！
诸葛亮那惊天动地的一跪！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咚”响！
他那泣血般的誓言：“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还有那张永远智珠在握、此刻却布满极致震惊与茫然的脸！
以及……那个跪在龙榻另一侧，在历史记载中沉默垂首、如同隐形人般接受命运的少年刘禅！
十二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急迫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昊的意识核心！从此刻长坂坡的血火炼狱，到白帝城那决定蜀汉乃至整个华夏未来数百年气运的托孤时刻，只有短短的十二年！
十二年，对于一个婴儿成长到足以在权力漩涡中立足的少年，何其短暂！
历史那冰冷无情的车轮，不会因为他的穿越而放慢一丝一毫的速度！
诸葛亮军政大权独揽、事无巨细皆决于丞相府的格局，将在那声“自取”中彻底奠定、牢不可破！
而他刘禅，将被永远钉在“昏君”的耻辱柱上，直到乐不思蜀，直到江山拱手，直到五胡的铁蹄踏碎中原！
不！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十二年，每一天都弥足珍贵！我必须从现在就开始！
就在这襁褓之中，在这看似懵懂无知的婴孩躯壳之下！*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绝境中如同利剑般刺出。
身体是婴儿又如何？
深宫大内，孩童的身份反而是最好的伪装！
观察！
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敏锐！
记住此刻在乱军中每一个投向他的目光——
是忠诚？
是审视？
是轻蔑？
还是深藏的野心？
益州豪强眼中闪烁的贪婪，荆州旧部眉宇间压抑的焦虑，
那些尚显年轻的官员（费祎？蒋琬？他们此刻在哪里？是否就在附近？）
眼底深处对国事的忧虑和对未来的茫然……这些信息，都是未来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拉拢！
从现在就开始！用最无害的、属于婴儿的纯净笑容，在最“不经意”的“偶遇”中，在那些尚怀赤子之心、可能成为未来臂助的心田里，悄然埋下“少主仁慧”的种子！
一次目光的短暂交汇，一次被“吓到”后本能寻求庇护的依赖姿态，甚至一次无意识的、对着某个温和面孔的“咯咯”笑声……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将成为未来信任的基石！
情报！
深宫如海，波谲云诡。
他需要眼睛！
需要耳朵！
需要一张无形的网！
哪怕是最原始、最微小的“锦衣卫”雏形，也要从这颠簸的马背上、从这血腥的战场边缘就开始构想！
或许，可以从一个被救下的、无依无靠的宫女开始？
或者一个因伤退役、心怀感激的老兵？
时间！赢得时间！
救下糜夫人，不仅仅是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深宫中的“娘”，一道可能的屏障，更是为了赢得这至关重要的十二年布局时间！
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历史的缝隙里！
“呃…啊——！”
喉咙里爆发出被奶腥和血沫堵住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小小的身体在赵云那钢铁般的手臂箍抱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毁般的疯狂挣扎！
每一次扭动都牵动细嫩的骨骼肌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全然不顾！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浓烈血腥气、汗味和尘土味道的疾风卷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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