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囚笼之上 > 第三十四章.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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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滚过砂砾,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重量,死死锁定了我。那双鹰目,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探针,要将我每一寸肌肉的颤动、每一丝眼神的闪烁都彻底剖析。

就是此刻!

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骨簪,粗糙的骨质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强弓,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右臂,只待一个微小的契机,一个他因这致命信息而分神的刹那,将这枚浸透沙蝰之毒的骨簪,送入他颈侧那唯一未被重甲覆盖的、跳动着生命脉搏的缝隙!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血液奔涌的声音淹没了周遭的一切。杀了他!撕碎这盘该死的棋局!为这二十年的欺骗,为拓跋野的枉死,为沈知微的血仇,也为我自己……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屈辱!

就在我全身力量即将爆发,骨簪尖端即将刺破袖口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阿史那云——!!!”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如同被利刃撕裂的布帛,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猛地穿透了厚重的帐帘,狠狠扎进帐篷!

是沈知微!

那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高度凝聚的杀意!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还在昏迷吗?这声音里蕴含的恐怖信息,让我的动作硬生生僵住!

“你父王的人——”沈知微嘶哑的喊声带着泣血的疯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血块,“——正在屠营!!!”

“屠营”二字,如同两颗巨石狠狠砸进死水!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骨簪冰冷的尖端几乎要刺破皮肤,但手臂却像被无形的冰链锁死,僵在半途。父王的人?屠营?这怎么可能?!拓跋弘是父王的盟友!金乌军是他们共同埋下的棋子!

这念头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却像毒蛇一样瞬间钻入脑海。拓跋弘方才眼底那深渊般的不确定……父王密信中那句语焉不详的“事态有变”……还有沈知微这足以撕裂灵魂的、浸透了血泪的嘶喊……所有线索在脑中疯狂冲撞,炸开一片混乱的星火!

对面的拓跋弘,反应比我更快,也更暴烈!

在“屠营”二字炸响的瞬间,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伤疤骤然扭曲,如同活物般狰狞地拱起!那双刚刚还死死锁住我的锐利鹰目,瞳孔瞬间缩成针尖,随即爆发出熔岩般的赤红!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更原始的、被至亲血脉背叛时才会点燃的、足以焚毁理智的狂怒!

“吼——!”

一声非人的、如同受伤巨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开!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帐篷!案几上的地图文书被震得哗啦作响,炭盆里的火星猛地窜起!

他根本没再看我一眼,仿佛我这个“棋子”已微不足道!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开帐帘,玄黑色的身影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裹挟着毁灭性的风暴冲了出去!厚重的牛皮帐帘在他身后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帛声!

帐外,沈知微那凄厉的嘶喊瞬间被一片骤然爆发的、令人血液凝固的恐怖声浪彻底淹没!

“敌袭——!!!”

“结阵!结阵!是北狄狼骑!”

“赤焰部!是赤焰部的战旗!他们叛了!”

“挡住辕门!弓弩手!放箭!放——啊!”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不再是浑厚低沉的召唤,而是尖锐刺耳、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警报!紧接着是金属猛烈撞击的爆鸣!那是重甲骑兵狠狠撞上木栅栏的恐怖声响!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人体被巨力撞飞的沉闷噗响、战马濒死的惨烈嘶鸣……各种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整个营地淹没!

更可怕的是,那如同地狱鬼哭般的狼嚎声!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百上千!尖锐、嗜血、带着撕裂喉咙的疯狂,从营地的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穿透了金属的撞击和人类的惨叫,狠狠扎进每一个活物的耳膜!那是北狄王庭最精锐的苍狼卫发起冲锋时独有的死亡号角!

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喉咙!那味道穿透了厚厚的帐篷,带着冰原寒风也无法驱散的温热和粘稠,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轰——!!!”

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这一次距离近得可怕!仿佛就在主帐旁边炸开!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颤抖!支撑帐篷的粗大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头顶的兽皮篷布簌簌落下灰尘!紧接着是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和油脂燃烧的焦臭味!

火光!透过被拓跋弘撞开的巨大缝隙,我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就在营地东侧!一座存放辎重和草料的巨大毡帐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清晨灰暗的天空,翻滚的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妖魔,张牙舞爪!

而在这片火光与浓烟交织的混乱背景中,一面巨大的、在血色与黑烟中猎猎狂舞的旗帜,如同噩梦般撞入我的眼帘!

靛蓝色的底料!银线绣制的、狰狞咆哮的狼头图腾!

北狄王庭近卫军——苍狼旗!

真的是父王的人!真的是苍狼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四肢百骸!骨簪几乎要脱手掉落!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玩弄的愤怒如同毒藤般绞紧心脏!拓跋弘刚刚还在痛斥萧氏与赵珩的阴谋,还在展示父王二十年前的密信,还在计划着带我“返回北狄”……转眼间,他口中“可靠”的盟友,他效忠了二十年的王,竟派出了最精锐的爪牙,对他举起了屠刀?!

“阿史那云!你这毒妇!你骗我——!!!”

沈知微那饱含血泪、撕心裂肺的尖叫再次穿透混乱的声浪,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我的耳膜上!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和绝望,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撕碎!

骗?我骗了她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屠戮,这翻脸无情的背叛,难道是我导演的?!

不!不对!

脑中如同惊雷炸开!父王密信里那句“事态有变”!拓跋弘刚才眼中那深渊般的不确定!还有他抚过赤焰战旗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一个更可怕、更黑暗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我通体冰凉!

——父王和拓跋弘,这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早就崩了!所谓的“盟友”,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我阿史那云,这颗被双方都视作关键棋子的弃子,恰恰被推到了这场背叛风暴的最中心!父王要杀拓跋弘灭口?还是要连我一起清除?拓跋弘方才的狂怒,是对父王,还是……连带着对我这个“棋子”的杀意?

“咻——噗!”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紧接着是利器狠狠穿透皮革和血肉的闷响!就在主帐门口!

“呃……”一声短促的、濒死的闷哼!

我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刚刚冲过来、似乎想冲进主帐报信的金乌军士兵,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前一扑!一支通体漆黑、唯有箭簇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重型弩箭,从他后背心狠狠贯入,箭头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从前胸凶残地透了出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死死钉在了主帐门口那根粗大的木柱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前后两个巨大的创口里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帐篷里的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和凝固的绝望,嘴巴徒劳地张合了两下,涌出大股的血沫,随即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弩箭的尾羽还在他背后微微颤动,箭杆上,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微缩的、狰狞的银色狼头标记!

苍狼卫的制式破甲重弩!

死亡的冰冷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帐篷!那士兵濒死的眼神如同烙印,深深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屠刀,已经砍到了眼前!无论父王和拓跋弘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此刻,这个混乱的营地,就是最血腥的角斗场!而我,这个被双方都视为关键却又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正赤身裸体地站在风暴眼中心!

袖中的骨簪,冰冷的触感再次变得无比清晰。

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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