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川,想问又不敢问。
影子默默地站在陈川身后。
陈川看着自家老师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上前一步,整了整周怀安跑歪了的衣领。
“老师。”
周怀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样?”
陈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米牙,眼神里满是少年得意的张扬。
“你徒弟亲自出马,还能有跑?”
一句话,让周怀安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他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好!好!好!”
周怀安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哈哈哈哈!五岁的秀才!我周怀安的弟子,是五岁的秀才公!”
笑声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走!回家!为师给你做好吃的!”
周怀安拉着陈川,大步流星地向院内走去,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那一晚的青竹书院,灶房里亮了整夜的灯。
饭菜的香气混着竹叶的清气,飘出了院墙。
周怀安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清蒸的鲈鱼上撒着细密的姜丝,鲜气扑鼻;还有一碗老母鸡汤,炖得金黄油亮。
老头子把最大的一只鸡腿夹到陈川碗里,眼睛里亮晶晶的。
“吃,多吃点!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
陈川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看自家老师那张笑出褶子的脸,心里暖烘烘的。
吃过饭,周怀安撤下碗筷,泡了一壶新茶。
茶雾袅袅升起,他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川儿,你如今已是秀才,按规矩,可以进入府学读书了。”
府学,那是官方的最高学府,里面都是有功名的学子,老师也都是朝廷指派的名士。
寻常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去,那是一条通往官场的康庄大道。
周怀安盯着陈川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陈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府学里的先生,有老师的学问好吗?”
周怀安一愣。
“他们……教的都是科举正途,四书五经,制式文章。”
“那我会的,他们不一定会。他们会的,老师早就教过我了。”
陈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去那里,是浪费时间。”
“不去府学,那帮人又要有闲话说了。说你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周怀安皱起了眉,他不是担心陈川的学问,是担心他的名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川五岁中秀才,本就已经是惊世骇俗,如今再拒绝进入府学。
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老师。”
陈川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们说不说,我都是我。我只想跟着老师,学真本事。”
周怀安看着自己这个弟子,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他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走那条人人追捧的“正途”。
他要走的,是一条谁也拦不住的路。
“好!”
周怀安一拍大腿,心中的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不愧是我周怀安的弟子!什么狗屁府学,不去也罢!”
老头子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
“为师给你定个计划!三年!就三年!”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这三年,我不教你写文章,只教你三样东西!”
“一是读史,看透人心诡谲,王朝兴替!”
“二是观势,洞悉天下大局,利益纠葛!”
“三是藏锋,学会在猎物面前,如何伪装!”
周怀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三年之后,你去参加乡试。到时候,为师要让整个大齐,都听听你的声音!”
……
三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院中的少年,身形挺拔如松。
九岁的陈川,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六五,眉眼长开,稚气尽褪。
一身青色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沉静。
若不是那双偶尔闪过锐利光芒的眼睛,任谁也看不出,这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少年郎。
乡试在即。
周怀安站在廊下,看着即将远行的弟子,一遍遍地叮嘱。
“这次的考官,有几个是魏谦的人,但主考官却是吏部侍郎张维正的人。”
“张维正和魏谦在京城就是死对头,他的人,绝不会让你这个被魏谦亲笔批了‘甲上’的人好过。”
老头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考场里,你的名气是最大的刀子,也是最硬的盾。有人会捧你,就一定会有人想踩你。”
“文章写得好,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别被人抓住把柄,在考卷之外的地方,给你使绊子。”
周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陈川手里。
“带上这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陈川接过锦囊,入手温热。
他看着老师鬓边新增的白发,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明白。”
“去吧。”
周怀安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考个举人回来,为师的酒,可都备好了。”
陈川对着老师的背影,深深一揖。
“学生,必不负老师所望。”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青竹书院。
影子驾着马车,早已在门口等候。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辽阔。
马车驶出江宁府高大的城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官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没走多远,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身黑甲的玄甲军,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马头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玄甲军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是萧管家。
“陈公子。”
萧管家对着车帘拱了拱手。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陈川探出头来。
九岁的少年,脸上轮廓分明,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萧管家。”
陈川的声音很平静。
萧管家从怀中掏出一枚乌木令牌。
令牌上,用金丝镶嵌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