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穗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陈川。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嫌恶。
像夜里最安宁的湖。
很重要……
不会抛下……
这两个词,像两道暖流。
胸口那股让人窒息的恐慌,似乎……消散了些许。
“回去。”
陈川收回手。
“给我,好好睡觉。”
他转身,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不再看她。
青穗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轻轻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
接下来的三天,院子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白天,陈川总是出门,不见踪影。
影子偶尔会出去,但更多时候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院里,或者指点青穗做些杂活。
劈柴,扫地,洗衣。
青穗做得很卖力,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光。
她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吃饭不干活的废物。
而每当夜幕降临,陈川回来。
青穗都会准时地,端着一盆热水,敲开他的房门。
然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出同样一句话。
“公子……要侍寝吗?”
每一次,陈川的回答也都是一样的。
“不需要。”
然后挥挥手,让她退下。
青穗似乎品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他没有赶她走。
这就够了。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
陈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青穗已经打好了水,等在门口。
“我要去参加乡试了。”
陈川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这几天,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听影子的话。”
“等我考完,就回来。”
乡试?
青穗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听懂了后半句。
等他考完,就回来。
他还会回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贡院在城南,离小院有些距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陈川走在路上,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小小的身影,混在赶考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吁——”
一阵马匹的嘶鸣声自身后传来。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了路边,马上的骑士个个盔明甲亮,气息彪悍。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将军铠甲,正是王通。
周围的行人和考生纷纷避让。
这可是守城的王将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有人都以为王通只是路过。
却见他翻身下马,径直朝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了那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九岁孩童面前。
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
王通,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对着一个孩子,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陈公子,今日赴考?”
陈川停下脚步,对着王通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王将军。”
街上那些刚才还在对陈川指指点点的考生,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陈公子?
王将军竟然称呼一个孩子为“公子”?
王通大笑着,拍了拍陈川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
“哈哈哈,好!有志气!”
“我老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绉绉的东西,但预祝公子此去,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声音洪亮,传遍了半条街。
陈川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多谢。”
两个字,清清淡淡。
王通也不在意,又交代了两句,便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
策马离去,留下了一地惊愕的目光。
直到马蹄声远去。
刚才还嘈杂的街道,此刻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川整理了一下衣衫,继续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身前三尺,再无人敢靠近。
一条无形的道路,在他脚下展开。
贡院门口,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两排披甲执锐的侍卫,眼神如鹰,死死盯着每一个走上前来的考生。
“解开衣袍!”
“食盒打开,馒头掰开!”
“笔杆,砚台,所有东西,全部检查!”
冰冷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一个考生因为在鞋底藏了张小纸条,被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哀嚎声凄厉。
却没能让任何人侧目。
在这里,规矩就是天。
轮到陈川时,他刚走上前,旁边就响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这是谁家的小娃娃走错门了?私塾在那边,这里可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大约十六七岁,头戴玉冠,面容白净。
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捧着考篮,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周围的考生纷纷投来目光,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陈川的年纪,在这里实在太扎眼了。
侍卫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陈川没有理会那年轻公子,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考引递给侍卫。
侍卫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陈川两眼,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进去吧。”
那年轻公子见陈川不理他,侍卫还放行了,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站住!”
他一步上前,拦在陈川面前。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配与我等同场应试?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玷污圣人门楣!”
他声音极大,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仗义执言”。
陈川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你姓甚名谁?”陈川问。
年轻公子下巴一扬,傲然道。
“我乃城南李家,李稼轩!家父乃是上届科举的榜眼!”
他以为报出家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陈川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原来是李家的公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以为是哪家的狗,在贡院门口乱吠。”
“你!”
李稼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川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竟敢辱我!”
“是你先辱我。”
陈川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