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棚,月光如霜。
林川退回工棚,没有点灯。
他靠在墙角,听着远处巡卫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早已汗湿,脊背贴着冰冷土墙,仍止不住一阵阵发麻。
方才那一瞬,差半步便是杀身之祸。
但他不能乱。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这盘死局里唯一能翻手为云的人。
他低头看向脚边铁匣——那抹明黄已被泥浆彻底掩埋,可他知道,它还在。
那不是一道圣旨,而是一把刀,一把能剖开大宋朝堂虚伪面皮的刀。
打开铁匣,月光斜照进来。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诏书文字,只有一卷空白绢帛,静静躺在匣底。
林川眉峰微蹙,正欲细看,指尖却触到一枚硬物——鎏金虎钮印,沉甸甸地压在匣角。
他将印托起,借月光细辨印文:“宣抚使司机密令”。
六个篆字,金光隐现。
吴用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一袭青衫未动,眼神却如鹰隼般锁住那枚印信。
他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抚过印背一道深痕——那是一道刀劈之迹,裂口不规则,边缘泛黑,似曾浸过血。
“此印……”吴用声音低沉如风过竹林,“曾被刀劈过。”
林川心头一震:“谁劈的?”
“林冲。”吴用缓缓道,“这是他留下的记号。”
空气仿佛凝固。
林川呼吸一滞。
那个在梁山泊中沉默如雪、枪出如龙的男人,那个最终饮恨六和寺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竟早在招安之前,就已看穿这场骗局?
他不是不信朝廷,他是以死为证!
一道空白圣旨,一枚残破信印——这不是招安凭证,是遗诏,是遗命!
林川五指猛然收紧,指节发白。
胸中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烧得双目微赤。
他忽然明白,为何系统会在此刻开启“现世永久”权限,为何林冲之名会在英灵簿上悄然亮起。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
“林教头……”他低声喃喃,“你等的不是救赎,是有人敢把真相说出口。”
“而我林川,既然来了这世,便不再做缩头匠人。”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轻响。
一道矫健身影翻落棚内,短打利落,腰佩双刀——苏晴来了。
她脸上还带着夜行疾奔的潮红,呼吸急促:“出事了!巡卫已上报‘工地异动’,济州通判明日午时亲临查验,带的是刑狱司的差役,摆明了要抄地三尺!”
鲁智深猛地站起,铁塔般的身躯撞得棚顶簌簌落灰:“狗官欺人太甚!不如今夜就端了府衙,砸了大堂,让那通判睡棺材去!”
“不行。”林川断然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灶台边那只粗陶饭碗上——那是工地伙夫用的寻常器皿,灰头土脸,毫无起眼。
他走过去,取下碗,轻轻一敲,底有微响。
“这碗,是双层底。”
众人一怔。
林川将圣旨卷成细条,如针般细长,缓缓塞入碗底夹层。
又从灶灰中取出一小团糯米灰浆,温水调匀,封住碗底缺口,再置于通风处晾干。
不过半炷香工夫,灰浆凝固如石,色泽斑驳,与其余饭碗毫无二致。
他将这只碗混入一车待运出城的废弃渣土碗碟中,共十七只,排列无序,无从分辨。
吴用看着,嘴角微扬:“以工器藏机密,反搜时百人也看不出破绽。妙。”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林川冷笑,“查得越狠,越看不出——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他们眼里。”
次日午时,烈日当空。
通判率差役突袭工地,铁靴踏地,杀气腾腾。
差役们翻箱倒柜,撬地板、拆灶台,连茅厕都掀了顶。
一名差役从工具架下拖出几把旧凿子,冷笑着扬起:“无照私藏利器,按律可杖八十!”
气氛骤然紧绷。
林川却笑着迎上,双手捧茶:“大人辛苦,这是小人特制的‘三合浆茶’——黄精、牛膝、杜仲熬的,专治腰腿酸痛,通经活络。”
通判冷脸接过,本欲甩开,可茶香扑鼻,热气腾腾,他鬼使神差啜了一口,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竟直抵腰椎,久坐僵硬的身子顿时松快几分。
怒意消了大半。
鲁智深扛着一块千斤巨石从旁走过,咧嘴大笑:“这茶好喝!就是碗太烫手!”
差役们哄堂大笑,连通判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喧闹之中,那辆载满旧碗的渣车,已被工人们推着,晃晃悠悠出了工地西门,混入城外运土车队,渐行渐远。
无人察觉,那只粗陶饭碗,正静静躺在车底,灰浆封口,沉默如石。
入夜。
林川独行至学坊密室,门闭,灯未点。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陶碗,轻轻放在案上。
火盆燃起,赤光跳动。
他将碗底对准火焰,缓缓烘烤。
灰浆遇热,开始龟裂。入夜,学坊密室幽深如井。
林川立于火盆前,影子被跳动的焰光拉得扭曲而高大,像一尊正在铸成的战神。
他指尖轻抚那只粗陶饭碗,灰浆已因烘烤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裂纹如蛛网蔓延,仿佛大地干涸千年的河床。
他屏息凝神,缓缓转动碗身,让火焰均匀舔舐底部——不能急,一急则灰烬崩落,圣旨受损,便是前功尽弃。
终于,“咔”地一声轻响,碗底夹层弹开。
那卷空白绢帛静静显露出来,在火光下泛着陈年丝绢特有的黯淡光泽。
可就在林川伸手欲取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火光映照之下,绢帛竟浮现出血色篆文,如泪痕般自上而下流淌开来:
“招安非恩,乃锢忠良之诏;信印残则义不存,后世若有明者,当举义于山河裂处。”
字字如刀,刻入眼底,更刻入心魂。
林川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这不是空白圣旨,而是以“血隐墨”书写的密诏!
唯有遇热方显,专为传于后世知情者。
而那枚鎏金虎钮印,此刻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仍有林冲的怒意在奔涌不息。
“林教头……你早知朝廷不会守信。”林川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你不是死于病,是心死于忠义无门!”
火光摇曳,映出他眼中燃起的烈焰——不再是愤怒,而是决意。
他取出特制松烟墨与桑皮纸,将密诏内容一字不差拓印七份,每一份都加盖仿刻的虎钮印痕。
随后闭目沉思,指尖在脑中《七星渠总图》上逐一划过——北辰台、落星岗、断云岭、青石渡、沉沙口、望烽墩、演武洼,七个锚点,如同北斗七星,贯穿整条运河命脉。
“藏诏于基,镇脉引灵。”他低语,“七印镇河山,一匣埋中枢。”
他亲自将原旨与虎钮印封入青铜匣,匣身刻下“忠骨不灭,英魂归来”八字,埋入“英灵中枢台”地基最深处。
那是系统核心所在,也是未来召唤五虎将、开启“现世永久”的命门。
吴用立于旁侧,羽扇轻摇,眉宇间却有罕见的焦灼:“林川,密诏已得,证据在手,不如今夜便传书江湖,召集豪杰,揭破高俅蔡京之谋?时机已至!”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向窗边,推开木棂,目光穿透夜色,直望梁山方向。
月光下,群峰如卧龙蛰伏,似有千军万马在雾中列阵。
“现在揭,是死证。”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如铁铸,“揭了,我们就是叛逆,圣旨成逆书,百姓不信,朝臣不认,连梁山兄弟的魂都会被钉在‘贼’字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转身,眸光如电:“可若等五虎将全数现世,英灵聚势,七星渠贯通,天下百姓亲眼见我们修桥铺路、救民于水火——那时再揭,这道密诏,就是天命之证!是刀,是旗,是改写大宋命格的开端!”
吴用默然,良久,轻叹一声:“你已不止是匠人,你是布道者。”
话音未落,密室中央忽起异象——
一道赤金光柱自天而降,贯穿屋顶,映出关胜虚影。
他铠甲残破,面容模糊,声音断续如风中断笛:
“东南锚点……有铁腥之气……地下三丈,兵戈未散……马蹄踏断龙脉,杀气凝而不散……此地不宜动土……”
林川心头一震。
《地络图》瞬间浮现脑海——演武洼,当年梁山校场,七十二地煞操演阵法之地,如今却被官军圈为屯马场,百骑日日驰骋,黄土压实如铁,寸草不生。
他猛地握紧腰间“时钥”刀柄,刀鞘嗡鸣,似有英灵共鸣。
“想用马蹄踩碎梁山的根?”他冷笑,眼中战意升腾,“偏要在那里,凿出第一道渠口!”
密室寂静,唯有火光噼啪。
英灵簿悬浮半空,林冲之名边缘,那圈金线已绕半周,隐隐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束缚,重临人间——
而远方,演武洼的夜风,正卷起漫天黄沙,如战鼓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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