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白日里喧嚣散尽,只余下窗外偶尔几声虫鸣,衬得屋内更加寂静。
韩叔药膏里安神的效力逐渐消退,后背那片被强行压制的灼痛感,如同苏醒的岩浆,再次开始翻滚、肆虐。
林遇安在昏沉中被一阵尖锐的抽痛刺醒。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泥沼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黑暗中,只有背上那火辣辣的痛楚是无比真实的,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刺扎着她的神经。
“嘶……”
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干涩的唇间溢出,细弱蚊呐。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
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个人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身影并不像杨淑华那般温软,也不像纪老太太那样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
它更高大,也更……紧绷。
剧烈的疼痛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只余下最本能的脆弱和依赖。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生病发烧的夜晚,妈妈总是这样守在床边,用微凉的手抚过她滚烫的额头。
“妈妈……”
意识不清的林遇安,无意识地、带着浓重哭腔和委屈,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伸出了手,指尖颤抖地揪住了一片微凉的、带着夜间凉意的衣角布料,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疼……好疼啊……”
声音细碎,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全然的依赖,脆弱得不堪一击。
被抓住衣角的人影猛地一僵。
纪晏如其实根本没睡。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非但没理清,反而越缠越紧。晚饭时家里压抑的气氛,冯招娣怯生生又带着点异样眼神的偷瞄,还有里屋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却磨人的痛苦呼吸声……都让他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他半夜溜了过来,像尊石像一样杵在黑暗里,听着她压抑的痛哼,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蹙起的眉头,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憋闷,堵得他胸口发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心里那点没散干净的后怕在作祟?
也许是那句“你对自己怎么就那么狠?”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他无法安坐的……心虚?
他正烦躁地想抓头发,那声带着哭腔的“妈妈……我疼……”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纪晏如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只揪住他衣角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力道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那声“妈妈”里的全然的信任和委屈,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蜷缩了一下。
她……把他当成了妈妈?
这个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黑暗中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她无意识地、像寻求庇护般紧抓着他衣角的手……
白日里那些冰冷的质问、愤怒的探究、关于“谜团”的烦躁,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那是一种……被全然依赖、被毫无保留地当成庇护所的……沉重感。
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无法甩开。
“……我也是欠了你的。”
一声极低、带着浓重无奈和自嘲的叹息,从纪晏如的喉咙深处逸出。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与他白日里那副冷硬刻薄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僵着身体,犹豫了片刻。然后,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揪着他衣角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点笨拙地,从衣料上剥离下来,却没有立刻放开,而是用自己的手掌,有些生硬地、却稳稳地托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另一只手,则伸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
黑暗中,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接着,他摊开了掌心,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林遇安的面前。
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他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用油纸简单包裹着的糖块。
样式极其普通,是供销社最常见的那种水果硬糖。
“喏,”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掩饰不住别扭的平静,
“原本……想给晏清那小子解馋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这颗糖的来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行为的合理性,
“……便宜你了。”
他动作极轻、极小心地将那枚小小的糖块,放在了林遇安被他托着的手心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掌心皮肤,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微凉的、带着硬质棱角的糖块落入掌心。
那陌生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糖纸的甜香,像一根微弱的引线,将林遇安从混沌的疼痛和错乱的依赖中,稍稍拉回了一丝清明。
“……嗯?”
她无意识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努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
掌心传来的冰凉硬物感,和那隐约的甜味,与记忆中妈妈温暖的怀抱截然不同。
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
不再是白日里那副凶神恶煞或冰冷探究的模样。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幽深复杂,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无奈,有烦躁,有认命般的妥协,还有一丝……笨拙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关切?
是纪晏如。
不是妈妈。
巨大的失落感和清醒后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然而,就在她指尖微动的刹那,那只一直生硬地托着她手的手,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点迟疑,却像一道无形的桎梏,让她没能立刻挣脱。
纪晏如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身体瞬间又绷紧了。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强行伪装出来的、生硬的平静,却又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糖……含着,甜的,也许能……压压疼。”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猛地松开了托着她的手,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凳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去看看药凉了没有!”
他丢下一句毫无逻辑的借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狼狈,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又急又重,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只有林遇安,还僵硬地躺在那里,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糖块。
冰凉的触感透过油纸,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那笨拙的托扶,那生硬的“便宜你了”,那别扭的“甜的能压压疼”,还有他最后仓皇逃离的背影……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后背的剧痛依旧清晰。
可掌心那枚小小的糖块,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她缓缓地、缓缓地收拢手指,将那枚廉价的、原本属于纪晏清的糖,紧紧地、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了掌心。
黑暗中,无人看见她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温热,无声地没入了鬓发深处。
窗外,虫鸣依旧。
而某些东西,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