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浪漫小说 > 出逃凡野 > 第二十二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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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硬物,像一块烙铁,灼烧着林遇安混乱的神经。

纪晏如仓皇逃离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狼狈,冲淡了刚才那片刻依赖错认的尴尬。

意识彻底回笼,后背的剧痛也无比清晰地重新占据高地。

【嘶……疼死我了……】

她艰难地吸着气,试图转移注意力。

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紧握的手上。

【不是……谁家好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这儿来当门神啊?!】

一个带着浓浓吐槽欲的念头,不合时宜地、顽强地冒了出来,

黑暗里,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高大身影僵坐在小凳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自带低气压的雕塑。

【关心人都这么硬核的吗?杵在那儿,一声不吭,跟要债似的……最后还来一句“我也是欠了你的”……纪晏如,你这关怀方式,真是……独树一帜,硬核得硌牙!】

她腹诽着,突然想起他最后那句生硬的“糖含着,甜的,能压压疼”,那语气,活像在发布什么不容置疑的军事指令。

【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塞给我的是颗手榴弹呢!】

林遇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但吐槽归吐槽,掌心里那枚实实在在的、带着凉意的小东西,却固执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那只生硬托着她、带着薄茧的大手,他黑暗中复杂得难以解读的眼神,还有那句别扭的“便宜你了”……

好奇心最终还是压过了疼痛和吐槽欲。

林遇安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动作牵扯着后背的肌肉,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将紧握的手举到眼前。

借着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极其浅淡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了掌中之物。

一枚用廉价油纸简单包裹着的硬糖。

纸已经有些皱巴巴,颜色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形状方方正正,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水果糖。

在物质匮乏的1963年,这玩意儿对普通孩子来说也算个稀罕零嘴,但在纪晏如这种干部家庭的孩子眼里,大概也就比路边的石子儿强点有限。

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原本想给晏清的?】

林遇安想起他刚才的话。

【就这?】

她几乎能想象出纪晏清那小子拿到这颗糖时可能撇着嘴嫌弃的表情。

可就是这么一枚简陋的、连包装都透着敷衍的糖……

林遇安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那皱巴巴的油纸上。

她想起他小心翼翼摊开手掌的动作,想起他指尖触碰到她掌心时那几不可察的停顿,想起他黑暗中那句带着点别扭和……某种认命般妥协的“便宜你了”。

这不是什么精心的礼物。

这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带着点手足无措的安抚。

一种他可能自己也觉得荒谬、却又无法置之不理的……责任?

或者,是某种被她的脆弱和依赖临时激发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恻隐?

“嘶……”

后背的疼痛依旧尖锐。

可看着掌心里这枚在浅淡月光下显得格外朴拙的小糖块,林遇安紧蹙的眉头,却在不自知中,微微松开了一丝丝。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将那被疼痛和委屈冻结的角落,融化开了一小片。

【这人……】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油纸包装,

【其实……好像也没那么坏?】

至少,这颗在深夜里、由一个别扭少年笨拙递出的廉价糖果,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真实地触动了此刻脆弱又孤独的她。

它像一颗小小的、沉默的星辰,落在这片1963年陌生而疼痛的黑暗里,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具体的甜意和……暖意。

林遇安缓缓地将那枚糖凑到唇边,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住油纸的一角,轻轻一撕。

一股混合着劣质香精和真正果味的、甜腻却熟悉的气息,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将那颗小小的、坚硬的糖块含入口中。

舌尖先是尝到一丝微凉,紧接着,浓郁的、人工合成的橘子甜味霸道地席卷了味蕾。

那味道其实很冲,甚至有点齁嗓子,放在2023年,她大概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此刻,在这充斥着药味和疼痛的寂静深夜里,这股简单粗暴的甜,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短暂地,压住了后背那肆虐的灼痛感。

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

却……该死的有效。

林遇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霸道的甜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驱散着疼痛带来的苦涩和寒意。

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寂静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窗外的虫鸣,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安宁的韵律。

她依旧紧紧攥着那张被撕开的、皱巴巴的油纸,仿佛攥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光。

而那颗廉价的糖果,在她口中缓慢地融化,释放着属于这个年代、这个夜晚、以及某个别扭少年……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慰藉。

那颗廉价却霸道的橘子糖,最终在口腔里化成一滩黏腻的糖水,缓缓咽下。

后半夜,或许是因为糖分带来的短暂慰藉,或许是因为韩叔药膏里安神成分的余威,林遇安竟难得地睡沉了几个小时,虽然依旧会被疼痛惊醒,但比起之前的辗转反侧已是天壤之别。

天光微熹,晨雾带着凉意,透过窗棂的缝隙漫入屋内。

林遇安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试探的脚步声和碗碟磕碰的细响唤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口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劣质的甜味。

视线聚焦,看见瘦小的冯招娣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温水。

“小……小圆儿?”

冯招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你醒了吗?喝点水吧?奶奶说刚醒喝点温水好……”

林遇安看着她怯生生却又努力想帮忙的样子,心头一软,点了点头,挣扎着想撑起一点身子。

冯招娣见状,连忙笨拙又小心地放下碗,伸出手想扶她,动作却拘谨得不知该碰哪里。

“没事,我自己……慢慢来。”

林遇安忍着疼,一点点挪动。

就在这时,她攥了一夜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一张皱巴巴、沾了点汗渍的、印着模糊橘子图案的廉价油糖纸,轻飘飘地从她指缝间滑落,掉在了粗糙的土布床单上。

冯招娣的目光被那小小的纸片吸引,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

“咦?糖纸?”

她有些惊讶,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稀罕,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是橘子糖!这个可难得了!小圆儿你哪来的呀?”

林遇安的动作一顿,看着冯招娣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昨夜黑暗中那个高大别扭的身影、那句生硬的“便宜你了”、还有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哪来的?当然是某个半夜不睡觉当门神、关心人像投掷手榴弹的家伙“施舍”的呗。】

她刚想含糊过去,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虚掩的房门外,似乎有一道影子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影子……高大,熟悉。

林遇安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纪晏如?他还在外面?还是又来了?】

她狐疑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冯招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门口,却没发现什么异常,注意力又回到了糖纸上,小声感叹:

“这糖纸真好看,橘子的颜色多亮啊……”

六十年代物资匮乏,一张印着彩色图案的糖纸,对孩子来说也是值得收藏的宝贝。

林遇安收回目光,看着冯招娣珍惜地抚摸着那张在她看来简陋得毫无美感可言的糖纸,再联想到她之前麻木认命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

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虚弱:

“你喜欢?那送你了。”

“真的?!”

冯招娣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带着纯粹的惊喜。

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叠好,揣进自己洗得发白的衣兜里,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谢小圆儿!”

看着冯招娣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林遇安也感觉心头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她接过冯招娣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着。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冯招娣看着她喝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小圆儿……你……你以后别那么冲动了。奶奶她……力气很大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恳求,

“你要是因为我……再伤得更重,我……我……”

林遇安放下碗,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女孩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恐惧,那恐惧不仅仅是对冯老太,更是对她林遇安再次“逞英雄”的恐惧。

【别冲动?】

林遇安在心里苦笑,

【傻姑娘,那可是为了你啊。你的未来是我要拼了命去改变的未来啊。】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冯招娣放在床边的手背——这个动作依旧牵扯到后背的伤,让她眉头微蹙,但她还是坚持做了。

她的手冰凉,冯招娣的手也同样没什么温度。

“招娣,”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疼,就要说出来。怕,也不用忍着。你不是一个人。”

冯招娣愣住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林遇安苍白却认真的脸。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仿佛洞悉了她所有苦难和恐惧的、沉甸甸的理解和承诺。

冯招娣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