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纪晏如背靠着冰凉的土墙,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又溜达了过来,还像个贼似的杵在门口。
他听到了冯招娣惊喜的声音“糖纸?”。
他听到了林遇安那声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你喜欢?那送你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冯招娣小心翼翼叠好那张廉价糖纸的样子。
那张……被他随手塞进口袋、原本打算打发弟弟的、皱巴巴的糖纸。
此刻,却成了另一个女孩眼中珍贵的“宝贝”。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纪晏如的心头。
有点荒谬,有点……微妙的酸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蠢透了。
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林遇安那句清晰传入耳中的话,却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了原地:
“招娣,疼,就要说出来。怕,也不用忍着。你不是一个人。”
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守护宣言。
纪晏如的身体彻底僵住。
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那团关于林遇安的重重迷雾,照亮了某个他一直不愿去深究的角落。
她为什么对冯招娣如此不顾性命?
或许……并非全是愚蠢的英雄主义。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不让她一个人沉沦的孤勇?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剧震。
而紧接着,他听到林遇安因为拍冯招娣手背的动作而发出的那声压抑的痛哼。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
这个蠢兔子!自己都什么样了!还乱动!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强烈的心悸瞬间涌了上来,让他几乎想立刻冲进去把那不安分的家伙按回床上。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冲动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能再进去了。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又会说出什么冰冷伤人的话。
更怕……看到她那副强撑着也要去温暖别人的脆弱模样。
纪晏如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透出屋内低语的房门,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猛地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混乱。
那张被他视为敷衍的廉价糖纸,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的心上。
而林遇安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则像投入潭水的巨石,在他自以为看透世事的少年心湖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的巨浪。
晨雾尚未散尽,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纪晏如的背影融入雾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迷茫。
屋内,林遇安安抚好了冯招娣,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飘向门口。
刚才……好像真的有人?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颗硬糖的微凉棱角,和……某人笨拙托扶时,那生硬却稳固的力道。
日子在药味的苦涩和伤口的隐痛中,像被粘稠的糖浆裹住,缓慢地向前蠕动。
林遇安后背的伤终于不再狰狞地翻卷,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紧绷的痂,像一张丑陋的网覆盖在曾经光滑的皮肤上。
在杨淑华近乎偏执的精心照料和韩叔药效显著的药膏下,她总算能靠着枕头坐得更久一些,偶尔甚至能在搀扶下,在屋子里极其缓慢地挪动几步。
然而,身体缓慢恢复带来的些许慰藉,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所取代——那就是冯招娣每一次短暂得令人心碎的探望。
总是在午后阳光最盛、或者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纪家小院的门口。
她的探望时间短得可怜,有时只有匆匆的五分钟,有时能勉强凑够十分钟,但绝不会超过一刻钟。
她每次来,都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头发似乎永远梳不整齐,衣服上的补丁也似乎总在增加。
她不敢久留,往往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或者挪到林遇安的床边,小声地问一句:
“小圆儿,你好点了吗?”
或者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几朵路边采的、蔫巴巴的野花,一个笨拙的草编小蚱蜢,甚至是一块被手帕包着、她自己可能都舍不得吃、已经有点发硬的杂粮饼子。
林遇安每次看到她,心头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来了……】
她总是第一时间捕捉到门口那道瘦小的身影,心会先是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淹没。
【才五分钟……】
她看着冯招娣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院门的方向,仿佛那里悬着一根无形的、随时会抽下来的鞭子。
【在那个家……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是偷来的。】
林遇安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每一次短暂的探望都像在无声地控诉着冯家的窒息和冯老太的刻薄。
冯招娣根本不是拥有自己时间的人,她只是一个被压榨干净所有精力和时间的、沉默的劳动力。
“我好多了,招娣。”
林遇安每次都努力扯出最温和的笑容,尽管后背的伤依旧让她动作僵硬。
她会接过冯招娣带来的“礼物”,无论是一朵蔫花还是一个草编,都珍而重之地放在枕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会问:
“你呢?吃饭了吗?今天……她没为难你吧?”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冯招娣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寻找新的淤青或伤痕。
冯招娣总是飞快地摇头,眼神躲闪:
“吃了……奶奶她……还好。”
回答永远千篇一律,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只有在林遇安追问得紧了,或者恰好看到她胳膊上不小心露出的新伤时,她才会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不碍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林遇安看着她强装的平静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惧与疲惫,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抓住冯招娣的手,想告诉她不用怕,想把她留在纪家,想立刻冲去冯家把那个老妖婆……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连自己下床都困难,她所谓的“改变命运”的宏愿,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每一次目送冯招娣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林遇安都感觉心像被剜掉了一块。
她会维持着看向门口的姿势很久,眼神空洞,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深深挫败的复杂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
纪晏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冰冷的审视和质疑站在一旁。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待在院子的某个角落,或是靠在门框上,手里可能拿着一本书,但很少翻页,或者只是百无聊赖地抛着一颗石子。
他的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隔着一段距离,落在林遇安的房间里。
他看到冯招娣每次来时林遇安眼中瞬间亮起的光,看到她努力想留住那短暂片刻的急切。
他也看到冯招娣离开时,林遇安脸上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要哭不哭的表情。
最初,他只觉得烦躁。
为林遇安那不自量力的保护欲,为她那显而易见的“多管闲事”,也为她每次看到冯招娣伤痕时眼中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愤怒——
那愤怒如此鲜活,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再用“伪善”去轻易定义。
后来,烦躁里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林遇安珍视地收下那些在他看来一文不值的野花和草编,看着她因为冯招娣一句“不碍事”而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看着她每一次目送冯招娣离开时,那几乎凝固在脸上的、沉重的失落和无能为力的痛苦。
那痛苦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像一块巨石,不仅压在林遇安身上,也透过她的眼神,沉沉地压在了纪晏如的心头。
他想起自己那句“空口白话”的论断。
空口白话吗?
也许。她确实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立刻改变什么。
但她的痛苦,她的愤怒,她的珍视,她每一次看向冯招娣时那不顾一切想要去“托住”对方的眼神……没有半分虚假。
这认知让纪晏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
有一次,冯招娣刚走,林遇安还维持着那个看向门口的姿势,眼圈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纪晏如不知何时踱到了门口,手里捏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橘子糖。
他看着林遇安那副失魂落魄、强忍泪意的侧脸,眉头拧得死紧。
他下意识地把玩着那颗糖,似乎想递过去。
就像那个夜晚一样,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甜去压一压那沉重的苦。
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到了枕边那朵冯招娣带来的、已经彻底蔫掉的野花。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颗廉价的糖。
【有什么用?】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一颗糖,能改变什么?能让她立刻好起来冲去冯家?能让她留住那个连自己时间都没有的冯招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这个向来信奉“力量”和“务实”的少年。
他发现自己面对林遇安的痛苦和冯招娣的困境,竟然……束手无策。
他烦躁地将那颗糖塞回了口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林遇安被这声音惊动,茫然地转过头,正好对上纪晏如复杂难辨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但似乎……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于……同病相怜的沉重?
纪晏如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迅速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开了。
背影依旧带着他一贯的冷硬,却似乎……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林遇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枕边那朵枯萎的小花。
【改变……】
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是浓重的苦涩。
【原来这么难。】
她不仅需要时间养好这身皮肉伤,更需要找到一种……能在1963年真正“有力”的方式。
一种,不会让冯招娣陷入更深渊的方式。
一种,能真正撬动那沉重命运的方式。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药味的枕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那只手,名叫“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