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开启的瞬间,空气像被点燃了。蓝紫色的辉光从缝隙里漫出来,不是光,是电离的雾,贴着地面爬行,舔过鞋底就发出噼啪的炸响。陈砚右眼一缩,左眼那片黑却像块盾牌,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精神压迫——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反物质场在呼吸。
“别碰金属。”他声音压得极低,嘴里还含着半颗甘草糖,嚼得咔咔响,“任何带导电性的玩意儿,靠近三米内都会引爆链式反应。”
裴雾蹲下,指尖在终端滑动,三只机械鼠从裤兜钻出,外壳裹着哑光涂层,像三只偷渡的蟑螂。她轻轻一推,小东西便贴着岩壁滑进光雾,摄像头实时回传画面:陷阱层层嵌套,像某种分形病毒,中心是个悬浮的球体,表面流动着逆向旋转的磁纹。
“磁单极子发生器。”她语速飞快,“理论上不存在的东西,现在就在我们面前转悠。要关它,得有人当导体,把能量导出去——活体导体。”
陆骁把镰刀插在地上,藤蔓007号顺着刀柄缠上来,末端微微发亮,“所以咱现在是来拆炸弹的?还是来选烈士的?”
没人接话。舱内温度在升,空气越来越稠,像泡在温盐水里。陈砚靠着门框,右眼盯着投影界面,左眼那片黑反而成了优势——上一章那些熵种语言的乱码攻击,全被这片黑暗挡在外面。他闭了闭眼,脑子里过着父亲手稿里的拓扑方程,一条条推演路径在脑海成型。
“走Z字,贴左墙。”他开口,“每七步停一次,等电离雾回落。裴雾,让机械鼠在前头探,别走直线。”
队伍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像踩在高压线上。裴雾的机械鼠走一步炸一只,到第三只时,画面定格在控制台前——那里立着一块全息屏,正缓缓浮现影像。
是陈砚的父亲。
白大褂,眼镜,嘴角那点熟悉的弧度。可这次,他的眼神沉得像海底。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执钥人已经启动最终程序。”父亲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电流般的震颤,“K-9不是重启终端,是文明的保险丝。反物质陷阱一旦激活,七十二小时内不关闭,整个地核稳定器将连锁崩塌。”
屏幕一闪,切换成三维结构图:磁单极子被十二层能量环包裹,每一层都需精确释放,而最终导流口,标注着一行小字——**生物导体唯一适配接口**。
“关闭机制已载入系统。”父亲继续说,“但需要一名具备量子纠缠态生物特征的个体,作为能量导流媒介。过程不可逆,导体将随能量释放而神经熔毁。”
话音未落,影像突然扭曲。一道陌生的声音切入,优雅得像在读诗:“文明需要筛选,不是所有火种都值得延续。”
陆骁猛地抬手,火控装置差点启动。岑昭华反应更快,右腿义肢“咔”地短接,战术腰带上的电磁手铐瞬间充能,一道定向脉冲扫过空气,那声音戛然而止。
“清了。”她收手,控制面板闪了下红光,“干扰源来自外部,频率和K-9-β一致。”
陈砚咬了下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他摸出激光测绘仪,残余功率勉强启动,扫描影像数据流——原始编码格式与父亲笔记一致,时间戳停在大崩塌前三天。
“是真的。”他松了口气,“不是执钥人伪造。”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电离雾的滋滋声,像无数细针在扎耳膜。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陆骁环视一圈,“谁去当这根导线?”
岑昭华没犹豫,抬手指向裴雾:“她的电路纹身是超导材料,左臂能承受千度高温。她最合适。”
裴雾后退半步,面罩下的呼吸一滞。三只机械鼠瞬间围成防御阵型,爪尖弹出微型刀片。
“放屁!”陈砚猛地跨前一步,棒棒糖咬得粉碎,“我爹留的路,从来不是拿人命换的!他说过——知识不该用人命换!”
“可现在没时间讲情怀。”岑昭华声音冷,“倒计时在走,程惟清随时会杀回来。我们得做选择。”
“你们根本不懂。”裴雾忽然开口,声音发抖,“我身上这些芯片……是灰塔的服从程序残片。万一导流时被执钥人远程激活,我变成炸弹怎么办?”
空气凝固。
陈砚盯着她,想起她工装裤里总塞满电子元件的样子,想起她偷偷修好他坏掉的激光笔那晚,说“这比灰塔的训练简单多了”。
他刚要开口,一道身影从侧后方走出。
是周燃。
她没穿防护服,只套着件旧工装,领口微微敞开。她一步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抚过后颈,轻轻一揭——条形码露了出来,在蓝紫光下缓缓闪烁。
终端自动解码,投影出一行字:**生物导体·型号K-9α·守夜人001**。
“我才是设计中的导体。”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我师父说,守夜人不只是看守火种的人。有时候,也得成为火种本身。”
裴雾猛地扑上前扫描,数据流在终端炸开:“你生命体征在衰减!导体激活会直接烧毁神经链,不可逆!你会死!”
“我知道。”周燃笑了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身体,本来就是为这一刻造的。芯片、条形码、记忆封存……全是启动程序的一部分。”
陆骁一拳砸在墙上,“所以咱们一路拼死拼活,就是为了送你来这儿?为了成全一个预设的牺牲?”
“不是成全。”周燃转头看向陈砚,“你父亲没失踪。他把自己编进了系统底层,用数据、用遗物、用学生……甚至用你。他赌的是,有一天,有人能看懂他的局。”
陈砚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实验室放那首老歌,歌词是:“把火种藏进风里,等春天回来。”
原来不是比喻。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我不接受。”他声音低,“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周燃摇头,“磁单极子只能用生物量子纠缠态导流。裴雾的电路是人工的,扛不住反物质能级。而我……是活体钥匙。”
她抬起手,指尖触向控制台接口。
“等等!”岑昭华突然出声,“至少让我们知道,你为什么愿意?”
周燃顿了顿,没回头。
“因为我记得他。”她说,“记得他教我写第一行代码时,说‘别怕犯错,错也是路’。记得他在我被灰塔抓走前,塞给我一块校徽,说‘拿着,你是守夜人’。”
她手指一按。
接口咬合。
条形码爆发出稳定的蓝光,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反物质陷阱的第一层能量环开始收缩,警报声从尖锐转为低频嗡鸣。倒计时暂停在**67:12:03**。
“导流启动。”裴雾盯着终端,“第一层关闭,能量正在向生物链转移。”
周燃的身体晃了晃,手指仍死死按在接口上。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血丝,像是有东西在颅内燃烧。
“第二层准备释放。”系统提示音响起。
陈砚想冲上去,却被岑昭华一把拽住。
“让她完成。”岑昭华声音哑了,“这是她的选择。”
周燃转过头,看了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解下后颈的芯片,轻轻放在地上。
“替我……留着这个。”她说,“说不定哪天,还能重启点什么。”
她的手指再次按回接口。
蓝光暴涨。
第三层能量环开始收缩。
她的手臂开始发抖,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有电流在游走。裴雾的终端警报狂响:“神经熔毁进程37%!导体状态不可逆!”
陆骁红了眼,“她撑不了多久!”
“她知道。”陈砚声音发涩,“从她走进这扇门开始,就知道了。”
周燃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没松手。蓝光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像冰裂纹爬过玻璃。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还在笑。
“告诉……我师父。”她断断续续地说,“火种……烧起来了。”
第四层开启。
能量流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指尖开始碳化,皮肤龟裂,可那只手,依旧死死按在接口上。
倒计时依旧停在**67:12:03**。
舱内警报转为低频嗡鸣,像某种安魂曲。
陈砚站在原地,嘴里那颗甘草糖早已嚼烂,只剩下苦涩的渣滓。
周燃的左眼突然睁开,瞳孔里映出父亲的影像,一闪而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守夜人,交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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