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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洋劝业会纪念馆,新模范马路7号……”我抬头对照着手里的地址牌,眼睛一亮,指着门口的匾额,像发现宝藏一样喊道:“没错,就是这里!”

林明哲因为赶航班没能来南京,李爷爷也留在扬州,等娜娜她们回去再正式商议重建“庆荣绣坊”的事。于是,这次只有我、娜娜和春子婆婆三人前来。

春子婆婆拿出相机,对着纪念馆门口咔嚓几下,像要把这一刻牢牢钉进记忆里。

也许是我们的举动太显眼,很快就引起了门口保安的注意。

保安先是怀疑地打量我们,确认只是来参观后,神色放松下来,甚至出乎意料地热情,主动帮我们联系了馆内工作人员。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我们顺利走进了纪念馆。大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仿佛也把我们带进了另一段尘封的历史。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姓张,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神里透着好奇:“你们是特地从外地赶来参观劝业会纪念馆的吗?”

娜娜笑得很自豪:“当然,因为我是参加过劝业会并获奖的庆荣女士徒弟的后代!”

小张的眼睛瞬间瞪圆:“庆荣女士的后人?!”

娜娜一脸得意地神情:“我们打算重建‘庆荣绣坊’,所以来这里找一些当年的资料。”

小张点了点头,笑着示意我们随意参观。娜娜立刻分配起任务:“苗妙,你帮我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庆荣女士展品的老照片。”

春子婆婆则拿着相机,细细拍下馆内的史料和展板,动作专注而虔诚。

忽然,小张的声音在展厅另一头响起:“戴教授,就是她们,那个女生说自己是庆荣女士的后人。”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走来,步伐虽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气息。

“老人家,小心台阶。”娜娜快步迎上前,与小张一左一右扶住他。

老者抬眼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你就是庆荣女士的后人?”

娜娜连忙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其实也算不上啦,我太婆是庆荣女士的徒弟。”

“徒弟?”老者挑了挑眉,语气微微一顿,像在回忆着什么。

“庆荣女士的直系后人在扬州,不过这次没和我们一起来。”娜娜怕老人误会,补充解释道。

老者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太婆,是不是叫陆秀芳?”

“你怎么会知道太婆的名字?难道你认识她?”娜娜眼中闪过惊喜与疑惑。

我心头一紧,直觉告诉我,这里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也许,我们今天要在这个纪念馆,停留很久很久……

“是的,我太婆叫陆秀芳。”娜娜回答得干脆,眼神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您真的认识她?”

老者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深深看了娜娜一眼,像是在她眉眼间寻找那熟悉的影子。

“认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颤意,“我的老师经常给我讲庆荣女士和她徒弟参加南洋劝业会的故事...”话到一半,他顿住了,仿佛那些字眼太沉重,不适合直接摆在这明亮的展厅里。

他转头对小张说:“带她们去三号资料室,我在那里慢慢说。”

三号资料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馆外的喧闹。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册泛黄的档案本和一台老式放映机。

老者坐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你们来找庆荣女士的资料的,对吗?”老者看向我们。

我们几人纷纷点头。

娜娜说道:“我们还想看看当年庆荣女士参加劝业会的展品是什么样的...”

他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当年能带着徒弟只身参加第一届博览会的女人真的很了不起啊!可惜展品的详细资料,我们也没有,不过,当年有人买了庆荣女士的桌帏,我也和那个买家的后人联系过,但他们现在汉口...”

“没关系,我们下一站会去汉口。戴教授方便的话,可以把联系方式告诉我们吗?”娜娜急切地询问道。

戴教授微微颔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后放下,缓缓开口:“你们可知道,庆荣女士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南洋劝业会?”

我习惯性地挠了挠头,试探着说:“可能……是想证明女人并不比男人差吧?”

他先是凝视了我几秒,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纪念馆里回荡:“哈哈,这个理由只说对了一半。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希望借博览会,把中国的女红事业介绍到全世界去。她想让更多的外国人看到,我们女子的针线活,不输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工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下:“而且,她希望通过女红,让更多女子拥有养活自己的手艺和经济来源。在那个年代,这种想法是极其罕见的。”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莫名一震。

“可惜啊……”娜娜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她好像没能把这件事继续下去。”

戴教授缓缓摇头:“那个年代,女人创业本就难如登天,更别提带着一群女子在战乱中谋生了。她们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

我忍不住追问:“那她参加劝业会时,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困难?她和她的徒弟陆秀芳,又为什么会在南京分道扬镳?”

戴教授沉默了片刻,眼神像是穿过了我们,望向百年前的风尘与喧嚣:“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如果你们想听的话……”

“想听!想听!”娜娜立刻举起手,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春子婆婆也笑着点头。

我又忍不住问:“戴教授,你怎么会对那段往事这么熟悉?”

他微微一笑:“因为,我的老师当年也是南洋劝业会的参与者。他对庆荣女士的印象,非常深刻。许多细节,都是他一字一句告诉我的。”

1910年南京

“师父,你说……他们真的会让我们的绣品参展吗?”

劝业会的大门高高矗立,气势逼人,陆秀芳抱着那块沉甸甸的《百鸟朝凤》桌帏,手心全是汗。

她的眼睛不停扫视着周围的人,心里的鼓点快得像要破胸而出。

为了这次展会,师父庆荣几乎倾尽所有。

临来南京前,邻里乡亲一个个摇头劝阻,女人家的针线活,顶多是闺中消遣,怎配上博览会的大雅之堂?

与其做白日梦,不如老老实实守着绣坊,替人家绣枕头、做荷包,换几个糊口钱。

可师父只是笑,不辩解,也不退缩。她宁可当掉自己最心爱的银簪换路费,也要来这儿。

秀芳听不懂师父口中那句“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女红”的大话,她只知道,如果进不了展馆、拿不到奖,等她们回了扬州,绣坊恐怕连下个月的米钱都凑不齐。

“能行。”庆荣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压住徒弟的慌乱,“只要找到张正勋,我们就有机会。”

她眯着眼,盯着人流细细打量。据她所知,张正勋是南洋归来的华侨,穿着打扮与清廷官员必然不同,不留辫子,西式长衫,可能还会带手杖。

忽然,她眼中一亮,语气压得极低又带着急促的兴奋:“来了,应该就是他!秀芳,快,把桌帏准备好,我们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