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张先生!能看看我绣的这块桌帷吗?”
人群中,庆荣一边呼喊,一边小心地将那块桌帷展开,快步向前跑去。
张正勋的随从立刻上前,习惯性地伸手拦住她和秀芳。
张正勋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但下一瞬,他的目光却被那绣面上细腻的纹路牢牢吸住,飞禽羽毛层叠有致,花叶间针脚如丝雨般密匝,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听到枝叶的颤动。
他微微抬手,示意随从让开。那随从立刻识趣地退到一旁,腾出一条路。
庆荣双手托着那块桌帷,尽量让它在张正勋面前完整的展开。
秀芳则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成了吧、成了吧”。
张正勋俯身细看,语气平淡:“绣工确实不俗。但我们劝业会里的展品,各地的名坊名绣比这更精致的也不在少数。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绣品能脱颖而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秀芳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她的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回扬州后,剩下的钱大概只能买些咸菜疙瘩,每顿省着吃,也许能撑几个月。
然而,庆荣只是抬起头,声音干脆:“我只需要一个展位。至于能不能突出重围,就让观众来评判。”
张正勋的眉头微微挑起,显然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女绣师会像其他人一样,搬出一大段夸耀与自证的说辞。
他盯着庆荣看了几秒,缓缓说道:“我们的展期是半年,你们能接受吗?”
“能。既然能来,我们就能撑完这半年。”庆荣语气坚定。
“这半年里,你们可能一件都卖不出去,你们也能坚持?”
“能。只要张先生愿意给绣坊这个机会。”庆荣的眼神像针尖一样稳而锐。
秀芳的心却开始怦怦直跳,盘缠已经快用光了,要是半年真卖不出东西,她们师徒恐怕就要露宿街头。
张正勋忽然笑了,像是被她的胆气击中了什么:“好!我欣赏这样的人。去找我的手下祥叔登记。明天起,你们就在江苏馆开始展出。”
.........
“太师父好坚定啊,要是我,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娜娜忍不住感叹,“展览要撑半年,期间食宿还得自费,真是太难了……”
春子婆婆笑着接话:“也许,这份魄力就是庆荣能闯出名堂的关键吧。”
我的眼角忽然一阵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赶忙低下头,借口说出去透透气,快步走到纪念馆外。
阳光正好,暖得有些刺眼。我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
我自以为是的这趟“追星”旅行,在这一刻突然显得无比可笑。
庆荣女士多么了不起,带着展品从扬州一路到南京,从无人知晓到名扬天下,甚至被慈禧太后召见,获得免税奖励。她的每一步,都是靠着那份坚定与胆气走出来的。
而我呢?只是因为想去看一场王霜的比赛。即便真的看到了,过后,她依旧是那个闪耀在赛场上的王霜,而我依旧是原地打转的我。
所以,去或不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旅程,似乎一开始就是个自欺欺人的玩笑。
可我又该为了什么出发?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娜娜、像庆荣那样,带着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事,坚定地走下去。
“你……你在这儿干嘛,还哭了?”娜娜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神情有些担心。
我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你怎么不在里面听戴教授讲啊?”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哭。”娜娜目光没移开。
我终于没忍住,低声说道:“你们都有目标,所以旅行时心里都有方向。可我……就像在无目的地乱逛。就算真的去了武汉,看了王霜的比赛,又怎么样?看完我还是我,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真的好羡慕你们,不管是你,是庆荣,还是王霜...你们都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而我,什么都没有。”
“王霜?她是谁?”娜娜眨眨眼,露出好奇的神情。
我只得停下抽泣,掏出手机给她看王霜的百科页面。
娜娜看着照片和履历,眼睛一下亮了:“哇,她好厉害啊!和我太师父一样,都是巾帼枭雄。”
她抬头认真看着我,笑道:“喜欢这样的偶像,说明你眼光很好啊!”
我却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失落:“可她的成功是她的,和我没关系啊。看台上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我喜欢她,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得到。那我为什么要去看她呢?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
娜娜听完,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得太复杂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去看她,不是为了改变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她知道你是谁。”娜娜顿了顿,笑意更深,“是为了让你自己知道,你曾经为了喜欢的东西,走到过多远的地方。”
我愣住了。
“等你年纪大了,回头想起这段路,你会发现,不是看到了王霜才重要,而是你曾经为她跑过这趟旅程。这段经历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娜娜的话像一束阳光,逐渐照进我心里阴暗的角落。
我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这样吧,我们寻根的行程先暂时停一停,看你的手机记录,下周王霜不是在杭州比赛吗?不如我们提前去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王霜?这样,到武汉时,你又可以再去主场看一次了!”
我怔住:“你不是说重建‘庆荣绣坊’是你的大事吗?怎么能为了我停下~”
“笨蛋!”娜娜笑着打断我,“就算是大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反正我们也要去汉口,先绕到杭州提前看一下你的偶像,说不定你能更快知道自己旅程的意义呢?”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子婆婆这时走了出来,似乎早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笑着说:“人生嘛,有时候换个顺序走路,也许会遇到更美的风景。”
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轻了几分。
“走吧,”娜娜拉起我的手,“别让戴教授以为我们溜了,他的故事可是一百年前的真事呢。”
我们重新回到室内,戴教授正停下茶杯,看着我们进门,微微一笑:“好了?那我接着说。”
我和娜娜坐下,她悄悄在我耳边说:“不过,你得保证,到杭州的时候,球场上无论王霜进不进球,你都得笑得很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