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烛芯“噼啪”爆响,火星溅在竹简边缘,林昭昭这才惊觉自己已跪坐了半柱香。朱漆写就的“狸猫非换,血嗣在宫”八个字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要把她的瞳孔灼出个洞来。她颤抖着将竹简压在膝头,另一只手探向棺中——母亲的遗书还静静躺在锦盒里,泛黄的绢帛上,当年母亲用簪花小楷写的“昭昭亲启”四个字,此刻竟烫得她指尖发疼。
“娘早知道?”她对着空气打手语,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自小被毒哑的嗓子早已发不出完整音节,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热流,几乎要冲开那道被药汁腌了十年的哑穴。她将遗书摊在竹简旁,绢帛边缘的暗纹突然刺了她一下——是隐线缝合的针脚,在烛火下泛着极细的银光。这针脚的走向,与她长命锁的链纹一模一样,母亲竟是用锁链的纹路做了暗记。
林昭昭屏住呼吸。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攥着这卷遗书塞进她怀里时,掌心的温度还带着血的腥气。当时她只当是普通遗言,却不想这隐线处竟封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火漆,纹路与李氏宫中所用的“凤衔牡丹”印模分毫不差。更惊人的是,火漆里嵌着根极细的发丝,她用紫草汁一浸,发丝显出“双生”二字,是母亲用特制染料染的——原来她和仁宗是双胞胎,这才是韩琦必欲除之的真正原因!
“是她,是李氏娘娘……”她指尖抵着锦盒边缘的铜扣,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主母手巧,连缝补都要藏三分心意”。她取下鬓间银簪,在烛火上烤得微烫,轻轻挑动火漆——丝线“嗤”地崩开,半页泛黄的纸片从绢帛夹层里滑落,落在竹简“血嗣在宫”四个字上。墨迹未干时的晕染还在,“吾子仁宗,脐带残印左股,胎发三缕藏于金丝囊”十七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纸片背面,用指甲刻着“昭昭亦有,右股同印”,林昭昭猛地掀起裙摆,右股果然有个相同的印记,她果然是李氏的女儿!
她突然想起前月在御药房当差的冯半山说过,仁宗幼时曾因出痘请过太医院,当时替他诊治的老医正曾提过“左股有朱砂痣般的印记”——原来那不是痣,是脐带残印!而冯半山当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此刻想来,他早就知道这秘密,只是不敢明说。
“韩琦怕的不是换子,是认母。”她对着纸片打手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要李氏的信物现世,仁宗便会知晓生母是谁,韩琦十年来用“真宗遗诏”压在皇帝头顶的那把刀,就要断了。可纸片的边角,藏着个极小的“韩”字,是韩琦的笔迹,这半页纸竟是他伪造的!真正的信物描述,被母亲用针挑在绢帛的夹层深处:“胎发藏于凤纹玉簪,簪首刻‘李’”。
“咔——”棺内突然传来木轴转动的轻响。林昭昭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却见母亲棺底的暗格又缓缓推出一物。那是半块羊脂玉珏,断口处刻着个“昭”字,与她颈间长命锁背面的“李”字严丝合缝——这是她出生时母亲塞给她的信物,原以为只是普通的长命锁,此刻拼合玉珏,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直窜后颈。玉面在烛火下泛起细密刻纹,竟是一幅宫室图!西偏殿产房、地门、血井的位置被刻得极深,图侧小字“七月十五,戌三更,地火启门”让她浑身发冷——今日正是七月十五,戌时三刻,地门将启!
可玉珏的夹层里,藏着半张字条,是韩琦妹妹的笔迹:“地门有诈,血井是陷阱”,原来韩琦早就知道她们会来,设好了埋伏。
“昭昭!”灵堂门被风撞开,顾廷远的身影裹着夜露冲进来。他腰间的玄铁剑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越的鸣响。林昭昭抬头,见他额角还沾着未干的汗,显然是从演武场一路狂奔而来——定是绿枝或陈砚通报了这里的变故。他的剑鞘里,藏着父亲的另一本日记,上面写着“韩妹实为李妃侍女,被逼反”,韩琦的妹妹竟是李妃的人,当年纵火是为了救李妃!
“玉珏?竹简?”顾廷远的目光扫过案上物什,喉结滚动两下,从怀中取出一本磨旧的皮面日记。最后一页的墨迹已晕开,却仍能辨认出“戌时三刻,地门开,韩妹出,衣带沾血。我欲追,箭穿左肩”的字样。“我父当年守在宫墙外接应,本想追进地门,却中了暗箭。”他指腹抚过“韩妹”二字,“韩琦的胞妹,当年在西偏殿当值女官。”他顿了顿,又道,“日记夹层里有她的血书,说‘地门后有密道,通佛堂’,李妃可能在佛堂!”
林昭昭抓起炭笔在纸笺上疾书:“我要进去,带回李氏遗骨与产簿。”字迹因手颤而歪斜,末了还重重画了个圈。顾廷远俯身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炭灰渗进来:“我陪你。地门每十五日开一刻,由内侍省火令用赤焰石开启——今夜戌时三刻,正是机会。”他从袖中取出赤焰石,石面刻着“李”字,这是顾父当年从韩妹手中接过的,根本不是韩琦的人掌管开启之权。
“将军!少夫人!”绿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见的急促。她推开门时,发簪歪在耳后,怀里还抱着一卷染了药渍的绢帛:“柳侧妃的毒症又重了!方才守夜的婆子说,她烧得说胡话,一直念‘韩相……信我’。”绿枝的发簪里藏着柳月婵的密信,上面写着“我是李妃侍女之女,毒是假,引韩琦入瓮”,柳月婵根本不是药奴,是李妃安排的棋子!
林昭昭的指尖在玉珏上一顿。她突然想起前日在柳月婵房里发现的毒变图残页,那上面的笔迹被刻意描粗过,像是要掩盖什么。她夺过绿枝怀里的绢帛,蘸了紫草汁往残页上一涂——暗红的汁液渗入纸纹,“养女非恩,实为药奴”八个字赫然显现!可再涂一层显影剂,底下露出“韩琦信此说,可利用”,这是柳月婵故意写的,为的是让韩琦以为她真的是药奴,放松警惕。
“冯半山说过,韩琦常选亲信试毒。”她快速打手语,眼睛亮得惊人,“柳月婵从小被喂蚀心散做药引,体质异于常人,所以中毒更深——可这反而成了活证!她体内的毒,就是韩琦制毒的铁证!”她其实早就知道柳月婵的身份,这话是说给暗处的韩府暗卫听的,要让他们信以为真。
顾廷远立刻转头对陈砚道:“速去太医署,让冯半山备齐验毒引,等柳侧妃入宫时用。”陈砚抱拳应下,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将玉珏上的宫室图投在墙上,像一张血色的网。他离开时,故意将冯半山的令牌掉在门槛外,那是给韩琦的人看的,暗示冯半山已被控制。
子时三刻,将军府后院。陈砚牵着两匹黑鬃马立在槐树下,马嚼子上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顾廷远已换了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悬着父亲留下的乌鞘剑;林昭昭则裹了件粗布婢女装,背上的小匣是母亲棺木改装的,里侧嵌着夹层,竹简、玉珏、长命锁三证稳稳躺着。小匣的底板,刻着母亲的笔迹:“佛堂佛像后有李妃亲书”,真正的证据在佛堂。
她最后望了眼灵堂。烛火不知何时灭了,棺前的紫花——母亲最爱的夜牵藤干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母亲生前替她理头发时的手。她取下鬓间银簪,将干花别在棺沿,指尖触到棺木时,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咔嗒”,像是母亲在说“去吧”。这“咔嗒”声其实是周哑伯发出的,他藏在棺底暗格,要随他们一同入宫,保护李妃。
“走。”顾廷远翻身上马,伸手拉她。林昭昭刚触到他的掌心,袖中铜片突然震动——那是从漏壶碎片上取下的残片,此刻正与玉珏共鸣,在地面映出一道淡青色光痕,直指宫城西南角。光痕里藏着摩斯密码,是“韩琦在血井设伏,走密道”,这是韩妹留下的暗号,她一直在暗中相助。
“地门感应。”顾廷远低头看了眼,声音里裹着冰碴,“韩琦想不到,能听懂这沉默召唤的,是个哑女。”他其实知道这感应是暗号,却故意配合,要让林昭昭安心。
宫墙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戌时三刻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林昭昭握紧背上的小匣,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西南角的宫门前,陈砚已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伪造的“御药房急递令”,烛火下,“内府”二字的朱砂印泛着妖异的红。这印是苏玉容仿的,她早已买通内侍省,今夜的守卫都是自己人。
守门的老内侍眯眼凑近,枯瘦的手指刚要触到印泥——“且慢。”他突然顿住,“这急递令的火漆纹路……”老内侍的声音变了,竟是周哑伯!他扯掉伪装,从袖中取出李妃的玉簪,“时辰到了,地门已开,佛堂见。”原来他早就混进宫,接应他们来了。
林昭昭与顾廷远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这场由棺底竹简开启的夜奔,从一开始就不是险途,而是一场由母亲、李妃、韩妹、周哑伯等人布了十年的局,只等今夜,让所有真相在佛堂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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