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内侍枯槁的食指悬在火漆纹路上方半寸,月光从宫灯纱罩漏下来,在他眼尾皱纹里投下蛛网似的阴影。陈砚喉结动了动,掌心沁出的汗将伪造的急递令边角洇出褶皱——这火漆是照着冯半山描述的内府旧样熬的,可这老东西守了三十年西角门,连火漆冷却时的纹路走向都能记成刻在骨头里的账。
“不对。”老内侍突然眯起眼,指甲尖轻轻划过“内府”朱印,“去年腊月二十,张典药送参茸进御药房,用的是七瓣莲纹火漆。今日这纹路……”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出精光,“是五瓣梅!御药房何时换了火漆样式?”他的指尖在“五瓣梅”纹路上重重一按,火漆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李”字暗记——这老内侍竟是李妃的旧部,所谓“识破”不过是暗号对接!
陈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眼角余光瞥见顾廷远在墙根阴影里攥紧了剑柄,林昭昭的指尖正悄悄扣住背上小匣的铜锁——那里面装着能掀翻半个朝堂的证据。匣底暗层,藏着母亲用鲜血画的韩府布防图,图上红圈标注的,正是韩琦私藏兵器的密室。
“咚——”突如其来的钟鸣惊得宫门前的灯笼晃了三晃。紧接着是急促的梆子响,混着宫人尖厉的喊叫声:“药库偏房走水啦!救火——”老内侍猛回头,只见西二长街上腾起半人高的火苗,浓烟裹着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这火是冯半山放的,却不是为了掩护他们,而是为了烧毁药库藏着的韩琦制毒账本,他竟是双面间谍!
“好个冯半山。”顾廷远低笑一声,玄色劲装在夜风中翻卷如鸦翅。他抄起林昭昭的腰肢,足尖在宫墙砖缝一借力,两人已如两片落叶般掠过守卫头顶。落地时林昭昭的靴底碾过青苔,滑了半寸,却被他铁钳似的手臂稳稳圈住,耳畔传来他温热的吐息:“记着地道灯间距。”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飞快敲出“冯反”二字,这才是真正的示警。
宫墙内侧的影壁后,林昭昭摸出袖中铜片。铜片与石墙相触的刹那,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母亲临终前用指节敲她掌心传讯的力度。她顺着震颤摸索到一处凹陷,指甲轻轻一旋,青石板竟“咔”地向旁滑开尺许,霉味混着铁锈味的风立刻涌了出来。
“韩相的秘密通道。”顾廷远抽剑挑起石壁上的油灯,灯芯浸着的油泛着紫草特有的暗紫,“你母亲笔记里写的标记。”油里掺的不是紫草,是“遇火燃”的磷粉,韩琦早就布好了纵火的后手,只等他们深入地道便封死出口。
林昭昭点头,指尖在掌心快速比划:七步停。顾廷远跟着她的手势数到第七步,刚要抬足,身后突然传来“咔啦啦”的机括声——第八步的地砖正缓缓下陷,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尖刺。这机关是母亲设的,尖刺上涂着“显影剂”,能让韩府暗卫的脚印显形,反成了指路标。
地道越走越深,林昭昭的心跳却越来越稳。母亲的手札里写过,紫草粉是李氏旧部传递消息的暗号,灯油里掺了这个,既是标记也是警示。她数着第七盏灯的位置,突然听见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竹筒“骨碌”滚到脚边,陈砚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陆九带火令巡道,距此三十丈。
林昭昭的瞳孔骤缩。陆九是韩琦最狠的暗卫,火令在手,见血封喉。可她认得竹筒上的刻痕,是母亲教的“友”字标记,陈砚这是在提醒她,陆九是自己人!她迅速捏碎怀中蜡丸,将长命锁和竹简塞进顾廷远怀里,手指在地上划出痕迹:你引开他,我走暗渠。
顾廷远的眉峰拧成刀刻的线,刚要摇头,林昭昭已扯住他的袖口,指尖重重叩在他心口——那是母亲教她的手语:信我。他喉结动了动,反手将乌鞘剑塞进她手里,转身踢落脚边石子。“叮”的一声,前方脚步声猛地顿住,接着是铁器出鞘的清响。
“什么人?”陆九的声音像淬了毒的箭。“将军府查内鬼。”顾廷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棱,“轮不到你管。”刀光在地道里炸开时,陆九的刀故意偏了半寸,这是在配合演戏,引开其他暗卫。
林昭昭已掀开脚下地砖。暗渠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她咬着牙挤进去,膝盖擦过青苔石砖,火辣辣地疼。可当指尖触到石壁上的刻痕时,所有疼痛都化作了震颤——“壬子年七月初五,李入产房”,母亲的字迹,每个笔画都带着当年的温度。刻痕深处,藏着母亲用胭脂写的“韩妹助”,韩琦的妹妹果然一直在暗中相助。
她的眼泪砸在石砖上,混着渠水的腐味。母亲被韩琦囚禁前,就是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刻下线索的吧?她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往前爬,直到摸到一处凸起的砖缝。暗门打开的瞬间,霉尘呛得她连咳两声。
西偏殿的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在中央石台上的小棺上。棺面朱书的“狸猫换太子案证”几个字,每一笔都像烧红的铁,烙得她眼睛生疼。她颤抖着打开棺盖。没有传说中的狸猫皮,没有婴尸,只有一卷黄绢、一包胎发、一册产簿。
黄绢展开时,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褐,是李氏的血书:“吾子仁宗,亲生,非换。韩相恐其认母,鸩杀吾夫,囚吾至死。”血书背面,用银粉写着“韩琦是吾弟”,李氏竟是韩琦的亲姐姐!这反转让她头晕目眩——韩琦迫害的,是自己的亲姐姐和亲外甥!
真相像惊雷劈在头顶。林昭昭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滴在产簿上,正好落在“李氏”二字旁边——那是母亲作为侍女记录的生产时辰,墨迹与血珠重叠,仿佛跨越二十年的呼应。产簿的最后一页,贴着半片玉佩,是韩琦的信物,母亲早已知晓这层血缘,却始终没说。
“好看吗?”冷笑声从背后传来。林昭昭转身,只见苏玉容倚在阴影里,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光。她鬓边的珍珠步摇在月光下晃着,与将军府正厅那盏琉璃灯上的坠子一模一样——原来韩琦早把眼线织成了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入宫?”苏玉容一步步逼近,“韩相早知你查地门,就等你带出证据,一网打尽!”她的步摇突然掉落,露出里面藏着的字条:“我是李妃侍女之女,忍辱负重”,苏玉容竟是自己人,这番话是说给藏在暗处的韩府暗卫听的。
林昭昭退到墙根,袖中铜片触到灯座。紫草粉遇铜的瞬间,整面墙突然泛起幽光——密密麻麻的名字浮现在青灰砖墙上:周哑伯、张七、阿灰……都是母亲手札里提过的,被韩琦灭口的李氏旧部。最后一个名字,是“顾父”,顾廷远的父亲也是为保护李妃而死!
苏玉容的瞳孔骤缩,短刃“当啷”掉在地上。“这些……是你母亲记下的?”林昭昭点头,用染血的指尖在墙上划出最后一个名字——苏玉容。苏玉容泪如雨下,从怀中取出另一半玉佩,与产簿上的拼合成完整的“李”字,她果然是李妃的人。
远处传来三更钟声,地门深处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鸣。林昭昭望着墙上浮动的幽光,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机关启动的声音重叠成鼓点。她弯腰拾起短刃,转身走向暗门后的地道——那里有更深处的秘密在等待,有二十年的血债要清算。
地门的轰鸣越来越响,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林昭昭握紧怀中的血书,朝着地道深处走去。月光从身后的窗户漏进来,在她脚下投出一道影子,与墙上那些名字的影子交叠,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正踏着复仇的鼓点,向黑暗最深处逼近。而地道尽头,韩琦的妹妹正举着火把等在那里,她手中握着的,是李妃尚在人世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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