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林昭昭听见院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贴着窗缝望去,苏玉容的贴身嬷嬷正带着四个粗使婆子,用拇指粗的铁锁锁住了东跨院的角门——那是仆役们每日清晨领早膳的必经之路。锁门的铁链上,刻着极小的“韩”字,是韩琦亲赐的“监府链”,可林昭昭瞥见嬷嬷悄悄将钥匙塞进门缝下的砖洞,那是苏玉容与她约定的“应急通道”暗号,这锁不过是做给韩府眼线看的假象。
锁了?绿枝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莲子羹溅在青石板上。林昭昭攥住她手腕,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个静字。绿枝喉结动了动,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她袖口的暗袋里,藏着苏玉容昨夜偷偷塞给她的真绣帕——昨夜被烧的,不过是苏玉容仿绣的假帕,针脚故意做糙,就是为了让韩琦的人以为线索已断。
昨夜那十二位老仆冒雨比出的天知手势还在眼前晃。林昭昭摸了摸袖中残留的血帕纤维——苏玉容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查!院外传来苏玉容的尖嗓,绿枝那小蹄子的屋子,给我翻个底朝天!这声喊是故意拔高的,苏玉容早示意嬷嬷们只翻表面,真正的血帕藏在绿枝床底的砖缝里,她们绝不会碰。
林昭昭睫毛颤了颤。绿枝的绣房与她的偏院仅隔一道月洞门,此刻已能看见几个婆子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她想起绿枝昨夜拆了袖口缝血帕的模样——那半块未绣完的紫花帕,原是故意留在妆匣最上层的。夫人!一个婆子的声音拔高,这儿有块帕子,针脚蹊跷!婆子的指尖在帕上顿了顿,故意漏掉帕角血井的暗纹,这是苏玉容提前交代好的。
林昭昭屏住呼吸。窗缝外,苏玉容的裙角扫过青阶,金丝牡丹纹在雾里泛着冷光。她接过帕子的动作很慢,指尖顺着未完成的紫花纹路反复摩挲。林昭昭看见她眉心渐渐蹙起——苏玉容虽不懂手语编码,却到底是韩府养出来的,对异常的针脚比寻常人敏感三倍。可她的蹙眉是装的,指腹在帕背悄悄沾了点显影粉,这假帕遇热会显出地门是陷阱,是给韩琦的误导。
烧了。苏玉容突然将帕子甩进炭盆,火星噼啪炸开,所有绣帕,今日午时前全给我集中到前院,一块也不许留。她转身时,袖中滑落半片真帕的边角,被身后的沈婆悄悄捡起——沈婆的被拘也是假的,此刻扮成粗使婆子混在人群里,要将真帕转交顾廷远。
绿枝的指甲掐进掌心。林昭昭反手握住她手背,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写:旧路断了,改走厨房。苏玉容的绣鞋转过影壁时,林昭昭已溜进后厨房。灶火正旺,阿水掀开蒸笼,白汽裹着她的声音:昭昭姐?林昭昭比了个嘘,指了指灶台下的砖缝。阿水会意,蹲下身抠开第三块青砖,取出半块油纸——正是昨夜老秦巡夜时不小心遗落的,边角还沾着雨水洇开的墨迹。
戌三更,火令现,门将启。林昭昭盯着油纸上模糊的手语,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帕角,她蘸着混了血的墨汁,添上血井有骨四字。阿水的眼睛突然睁大——那是当年李氏侍女们传信的暗号,血井里埋的,该是她们的骸骨。可阿水突然压低声音:昭昭姐,这油纸是假的!她摸出油纸夹层里的真字条,上面用苏玉容的笔迹写着佛堂卯时,玉佩为证,老秦遗落的不过是韩琦的诱饵。
藏到送药的饭盒夹层。林昭昭在阿水掌心画了个盒字,又指了指窗外——绿枝正端着木盘往这边走,盘里的饭盒盖没盖严,露出半块茯苓糕。呀!绿枝的脚步踉跄,饭盒啪地摔在青石板上。苏玉容的嬷嬷正好巡到后巷,尖着嗓子喝:捡起来!林昭昭缩在灶后,看着绿枝蹲下身,指尖故意蹭过饭盒侧边的暗扣——暗扣里藏着苏玉容给的免查令牌,是韩府内部通行的标记,婆子们见了会放行。
苏玉容的影子罩下来时,饭盒里只有几样寻常药膳,茯苓糕碎在帕子上,甜香混着雨水味。查仔细了。苏玉容的声音像淬了冰,这药车要送进宫的。她的指尖在饭盒盖沿顿了顿,悄悄将免查令牌推进夹层,婆子们果然只随便翻了翻,便挥手放行——苏玉容早被李氏旧部策反,从一开始就站在她们这边。
药车出府时,晨雾刚散。林昭昭站在角门后,看着苏玉容亲自掀开油布,命两个婆子拆了饭盒一层又一层。阿水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泛白——夹层里的油纸还在,可再拖延片刻,就要被翻出来了。不好啦!老秦的喊声响彻前院。他拄着竹拐,瘸着腿往角门跑,白头发沾着泥:后墙被暴雨冲塌了!砖砸了马厩,三匹西域马受了惊——
苏玉容的眉峰一挑:刘妈,带两个人去看!这是她与老秦约定的调虎离山计,刘妈是韩琦的人,调走她才能让药车安全离府。阿水的手迅速探向车底,将油纸塞进暗槽。陈砚的青衫正掠过街角,马鞭梢轻轻扫过车辕——那是顾廷远的暗哨,实际是在传递老秦假死的信号,马鞭上的红穗是标记。
老秦被推搡着跌在石阶上,额头撞出个血窟窿,血顺着皱纹往下淌。林昭昭看见他的手在泥里比了三个手势:信已出。血是用紫草汁和朱砂调的,看着吓人却无毒,老秦跌倒是故意的,为了让韩琦的人以为他失能,后续好暗中接应。老秦!绿枝要冲过去,被林昭昭死死拽住——她知道老秦的计划,此刻冲出去只会暴露。
顾廷远在军营拆信时,信纸被指节捏出褶皱。血井有骨四个字刺得他眼眶发疼,父亲日记里七月十五子时火令的批注还墨迹未干——韩琦竟要提前一日开启地门。可他突然发现信纸背面用银粉写着地门假,佛堂真,是苏玉容偷偷加的批注,她早就知道韩琦的阴谋。陈砚。他将信纸递给暗卫,今夜子时前,潜入内侍省外围,盯着陆九。又撕下半片衣角,蘸着朱砂写:紫草香,十四夜。这是给冯半山的信号,让他提前在佛堂设伏。
冯半山的信鸽掠过宫墙时,林昭昭正在灵堂点香。老秦的牌位前摆着碗莲子羹,是阿水特意留的。绿枝掀开门帘,脸上沾着喜气:药车进了宣德门,冯公公回话说血帕收到了。林昭昭刚要松口气,窗纸突然被风掀起一角。她猛地转头——灵堂后墙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猫着腰摸向母亲的棺木。
苏玉容!她手里攥着火折,火绒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住手!林昭昭扑过去。两人撞在供桌上,香烛倾倒,火星溅在苏玉容的裙角。苏玉容反手掐住她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你娘的棺材里,到底藏了什么?这一问是故意的,她早知道棺里有姐妹相认的信物,只是想逼林昭昭主动拿出。
棺盖砰地落地。林昭昭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母亲的铜簪、父亲的佩刀、还有那枚刻着并蒂莲的玉珏,全滚落在地。苏玉容捡起玉珏,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断口处细密的纹路。这纹......她的声音突然发颤,指尖死死抠住玉珏,是我娘当年亲手刻的!玉珏的断口处,刻着极小的双生二字,是她们出生时母亲刻的,苏玉容终于认出。
林昭昭愣住。苏玉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她踉跄后退,撞翻了香案,老秦的牌位啪地摔在地上。不可能......她攥着玉珏的手在抖,我娘说过,这纹路......只刻给最亲的人......她突然从颈间解下另一块玉珏,与手中的拼合,完整的李字在月光下显形——原来苏玉容也是李氏血脉,当年母亲将她们姐妹俩分开,一个跟着自己,一个托付给李氏侍女(苏玉容的养母),却被韩琦中途截走苏玉容,当作棋子养在身边。
夜风卷着烛火,将苏玉容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昭昭望着她发白的嘴唇,突然想起昨夜雨里那十二双手——原来有些秘密,连韩家的女儿都不知道。苏玉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盯着玉珏上的纹路,突然想起幼年某个雨夜:母亲浑身湿透冲进屋子,怀里紧抱着个锦盒。那时她太小,只听见母亲对着空处说:阿昭,我对不住你......母亲说的阿昭,不是别人,正是林昭昭,她早知道姐妹俩的存在,却碍于韩琦的威胁不敢相认。
是我......苏玉容的声音带着哭腔,将拼合的玉珏举到林昭昭面前,我是容容,你是昭昭,我们是亲姐妹......林昭昭的眼泪砸在玉珏上,冰凉的玉面瞬间染上暖意。灵堂外,老秦悄悄探出头,对着暗处比了个成了的手势,沈婆和十二位老仆的身影在月光下浮现,她们终于等到了姐妹相认的这一刻,而韩琦的阴谋,也即将在佛堂的晨光里彻底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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