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的河道,被清晨的薄雾笼罩。
一艘不起眼的漕船,正逆着水流,沉稳地向北行进。
船头,徐知远迎风而立。他左肩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那点痛,远不及他心中那块被挖走的血肉。
他的身后,是两名被堵着嘴、五花大绑的囚犯。
一个是曾经意气风发、如今面如死灰的赵王朱常清。
另一个,则是那张枯瘦的脸写满恐惧,不住发抖的王体乾。
徐知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从怀中,又一次摸出了那个油布包。
包不大,却重得烫手。
上面浸透的暗红色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铁。
那是福安的血。
徐知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起昨夜码头上的那一幕。
……
“杀!”
他率领的千名轻骑,直击了孙家坞堡的大门。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他的目标很明确——活捉赵王。
可那些赵王府的死士,确实悍勇,拼死抵抗,为主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当他杀穿前院,冲到后院的秘密码头时,正看到赵王和王体乾的脚,即将踏上快船的船板。
完了!
徐知远心中一沉。
太湖水域辽阔,芦苇荡密布,一旦让他们上了船,就是蛟龙入海,再难寻觅。
就在那一瞬间。
“噗——!”
一道人影从没过膝盖的芦苇丛里扑了出来,不是“走”,不是“跑”,是硬生生用胸膛撞开了一条血路!
是福安!
徐知远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福安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谦卑笑容的脸,那一刻,狰狞得像地狱里的恶鬼。他根本没管插进自己小腹的长刀,甚至还借着那股被捅穿的力道,往前又窜了一大步!
他一把薅住了王体乾的衣襟,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解脱的、完成使命的笑。
“抓住你了。”
然后,他将一个东西,用尽最后的力气,塞进了王体乾的怀里。
“娘娘……福安……人赃并获!”
那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
徐知远的手,攥紧了那个油布包。
他和福安,在坞堡外碰头时,并没有多说。
福安只说了一句:“徐将军,你负责冲垮他们,动静越大越好。王体乾那条老狗,交给我。人,我给你留下;证物,我也给你留下。”
徐知远当时问:“你怎么留?”
福安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徐知远知道了。
他用命留的。
“噗通。”
身后,被绑着的王体乾似乎因为恐惧而腿软,瘫倒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知远收回思绪,缓缓转身,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王体乾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散发着骚臭。这位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覆雨的“军师”,此刻连一条狗都不如。
“把他拖起来。”徐知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王体乾架起。
徐知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个沾血的油布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公公,认得这个吗?”
王体乾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恐惧悲鸣,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福安用命,从你身上拿到的东西。”
徐知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一字一句地扎进王体乾的心里。
“里面,是‘牵机引’的药瓶,还有你收买那名宫女家人的信物。我说的,对吗?”
王体乾的眼睛瞪得滚圆,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枯瘦的脸颊往下淌。
“别急着否认。”徐知远站起身,“我们不走官道,走运河。每过一个码头,我都会把你的‘功绩’,讲给大明朝的百姓听一听。”
他看向船行的前方,那里,已经能看到淮安府码头的轮廓。
“让天下人评评理,毒杀皇后,构陷忠良,该当何罪。”
“让天下人也看看,谋逆的赵王,是何等尊容。”
这话一出,原本瘫软的赵王朱常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双眼血红地瞪着徐知远,嘴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他不在乎王体乾的死活,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像个畜生一样被沿途展览!
这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羞辱!
徐知远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靠岸!”
船只缓缓停靠在淮安府码头。
这里是漕运重镇,南来北往的商贾、力夫、百姓,将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当看到一队杀气腾腾的军士,押着两名囚犯下船时,人群立刻好奇地围了上来。
徐知远没有遮掩,他让人直接将赵王和王体乾押到码头中央最显眼的地方。
他亲自上前一步,解开了王体乾嘴里的布条。
然后,他举起那个血迹斑斑的油布包,声如洪钟!
“诸位父老乡亲!”
“此人,就是原来的秉笔太监,王体乾!”
“他,蛇蝎心肠,在宫中用剧毒‘牵机引’,毒杀周皇后,而后嫁祸于懿安张娘娘!”
“此獠,便是谋逆的赵王朱常清!”
“他们祸乱朝纲,倒行逆施,妄图颠覆我大明江山!”
“如今人赃并获!这包里,便是他毒杀皇后的铁证!这上面的血,是我一位兄弟,为取此证,命丧贼手!”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毒杀皇后?”
“天杀的阉狗!还有那个赵王!”
“我说最近怎么流言四起,都说懿安娘娘的坏话,原来是这帮狗贼在背后搞鬼!”
“打死他们!打死这帮畜生!”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无数百姓义愤填膺,要不是有军士持刀拦着,他们恐怕会立刻冲上来,将赵王和王体乾生吞活剥。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子,雨点般地砸了过来。
赵王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他拼命挣扎,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王体乾,在布条被解开的瞬间,就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冤枉!冤枉啊!是赵王!都是赵王逼我干的!是他想当皇帝,是他……”
“堵上他的嘴。”徐知远冷冷下令。
他要的不是狗咬狗,而是这冲天的民怨!
他要让这股怨气,顺着运河,一路烧到京城,烧进紫禁城,烧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
就在此时,一名淮安府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带着一队衙役,急匆匆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
他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赵王,确认身份后,脸色一变,随即对着徐知远拱手,皮笑肉不笑。
“这位将军,下官乃淮安知府。赵王殿下乃是宗室亲王,身份尊贵,即便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岂能如此……当众受辱?这……这不合规矩啊!”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将军,还请将人犯交由下官看管,待下官上报朝廷,再做定夺。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难做……”
这是想来摘桃子,抢功劳了。
徐知远侧过头,看着这位知府大人。
“规矩?”
他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比运河里的水还冷。
“我的人,死在抓他的路上时,你怎么不跟凶手讲规矩?”
“懿安娘娘被泼脏水,天下人被蒙蔽时,你怎么不站出来讲规矩?”
徐知远上前一步,腰间的佩刀刀柄,几乎要顶到那知府的肚子上。
他一字一顿。
“现在,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滚。”
知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徐知远,嘴唇哆嗦着:“你……你放肆!你可知我是朝廷命官……”
“唰!”
徐知远猛地抽出佩刀。
那把刚饮过血的刀,带着一股煞气,直接架在了知府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让知府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徐知远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我这一路,要杀的人还很多,不差你一个。”
“带着你的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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