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写的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但它没有出现在奉天殿的朝堂上,而是被直接送到了锦衣卫诏狱。
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浑浊的。
烛火在潮湿冰冷的诏狱深处跳动,墙壁上那些狰狞的刑具影子,被拉扯得如同活过来的鬼魅。空气里,血腥与霉腐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让人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诏狱最深处的刑堂下,跪着三个人。
废黜的赵王朱常清,一身囚服早已污秽不堪,哪里还有半分皇室的体面。他牙关都在打战,额头不住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旁边是曾经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阉人,此刻彻底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身下很快洇开一滩腥臊的水渍。他涣散的瞳孔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另一个,是负责联络投毒的死士,在锦衣卫的酷刑下,已经成了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一堆血肉。
刑堂之上,设了两把太师椅。
崇祯皇帝坐在其中一把上,双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一道道清晰可见。
而在他的身侧,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懿安皇后,张嫣。
她没有穿任何华贵的宫装,只是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从始至终,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正是这份极致的安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窒息。
“先从你开始。”
张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地面,清脆,刺骨。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血人死士身上。
那死士浑身一僵,似乎想抬头,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他在看到张嫣出现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就已彻底崩溃。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是……是王……王公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从王体乾如何用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如何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如何让他去收买坤宁宫的小太监,又如何将那西域奇毒“牵机引”分批、伪装成香料送入宫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崇祯的太阳穴上。
张嫣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向瘫在地上的王体乾。
“他说的,你认吗?”
王体乾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蝎子蛰了,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对着张嫣的方向疯狂磕头,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娘娘!皇后娘娘饶命啊!老奴……老奴是被逼的!都是赵王!是他逼老奴这么干的!他说事成之后,就扶持老奴做东厂提督,权倾天下啊!”
“哦?”
张嫣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玩味,她终于有了第一个动作——她微微前倾了身体。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王体乾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逼你毒杀当朝皇后,再嫁祸于我这个前朝皇后?”
“他逼你勾结江南富商,私铸兵器,意图谋反?”
“他逼你散播流言,动摇国本,好让你自己权倾天下?”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王体乾的身体就肉眼可见地萎缩一分。
而坐在旁边的崇祯,脸上的血色也就褪去一分。
这些惊天动地的阴谋,被张嫣用一种近乎解剖的冷静,一层层展示在他面前。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愚蠢、最可笑的人。
他亲手将挚爱的妻子周皇后,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他亲手将唯一真心庇护他的皇嫂,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的愤怒,他的猜忌,他的刚愎自用……全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敌人手中最锋利、最好用的武器。
“噗——”
一口腥甜的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崇祯的口中狂喷而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红花。
他身体晃了晃,竟真的从太师椅上滑落,狼狈地跌坐在地。
这位大明的天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无尽悔恨、愧疚与恐惧的目光,望着那个始终平静的女人。
“皇嫂……”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子。
张嫣却站了起来,她没有去看崇祯,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三条罪无可赦的烂肉,也像是在俯视着那个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的皇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诏狱。
“皇帝,真相,不是用来让你吐血的。”
停顿了一下,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用来,杀人的。”
三日后,奉天殿。
崇祯穿着一身素白孝服,面容憔悴,两眼空洞,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站在御阶之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即将来临。
大殿中央,赵王朱常清、王体乾等一众罪人被锦衣卫死死按在冰冷的金砖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崇祯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了丹陛之下。
那里,站着张嫣。
她依旧是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时候身穿凤袍的模样,更让人不敢直视。
崇祯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在文武百官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下了御阶。
一步,一步,走到了张嫣的面前。
然后,在整个奉天殿的死寂中,这位九五之尊,对着一位被他亲手废黜的皇后,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
“皇嫂。”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与悔恨。
“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梓童……”
“朕,有罪。”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无数大臣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张嫣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崇祯的腰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的罪,天下人会看,史书会写。”
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
“今日,只论国法。”
这句话,不像商议,更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崇祯的身体剧烈一颤,他缓缓直起身,重新走上那冰冷的御阶。当他再次转身面向群臣时,那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杀伐决断的冰冷。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第一道旨意:
“赵王朱常清,谋逆大罪,即刻赐死!宗人府除名,贬为庶人!”
“王体乾,主谋毒杀中宫,罪不容赦,凌迟处死,曝尸三日!”
“所有江南涉案豪商,满门抄斩,家产全部充入国库!”
“温党所有残余,一律革职,永不录用!”
朝堂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崇祯没有停,他看向张嫣,几乎是等待她的示下。
张嫣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崇祯立刻明白了,他继续颁布第二道旨意,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大:
“懿安皇后张嫣,蒙冤受屈,即刻恢复其所有尊荣与权力!”
“即日起,裁撤东厂、锦衣卫对内监察之权,另设‘内务监察院’,总揽内外情报、监察百官,代天巡狩!此院……全权交由懿安皇后掌管!”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这已不是恢复尊荣,这是分权!是让后宫之主,执掌国之利刃!
崇祯像是没看到群臣的反应,继续下达了第三道旨意:
“追封周皇后为孝节烈皇后,以国丧之礼,厚葬!”
三道旨意,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奉天殿上,也炸响在整个大明的天空。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似乎就此落幕。
崇祯宣读完一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龙椅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向丹陛之下的那个女人,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崇祯犹豫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问:
“皇嫂……这样,够了吗?”
张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去给周皇后,守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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