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灰白的幽灵在林间游荡,带着刺骨的湿寒钻入兽皮缝隙。
白璐璐背靠虬结的古树根,那点微弱的火苗在掌心倔强地跳跃着,是这片冰冷死寂中唯一的光源与热源。
背上火辣辣的爪痕和掌心灼烫的水泡在草药的清凉下稍得缓解,却依旧随着每一次呼吸尖锐地提醒着她方才的生死一瞬。
狼人暴怒的嚎叫已远,稍作休整后,起身出发。
-蛇骨涧-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带着血腥气的钩子。
那是一个为“白璐璐”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可她别无选择。
活下去。拿到解药。
她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像在吞咽带着棱角的石子,硌得喉咙生疼。
火把的光芒在湿气中摇曳,忽明忽暗。
白璐璐将它移近,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她撕下兽皮裙内里相对干净柔软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握着火把的右手上,隔绝滚烫的炭块,也为了待会儿攀爬时能抓得更牢。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泥土和腐败气息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目光落在地面上湿漉漉的腐殖质和深褐色的泥土上。
气味!
狼人的鼻子有多灵?
她不敢赌。
烬渊和云凌能追踪到蛇骨涧,狼人同样可以循着她身上残留的气息再次找到她。
白璐璐跪坐下来,不顾掌心伤口的刺痛,用力挖起一大捧冰冷粘稠的泥土。
泥土特有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和草药味。
她将泥土用力揉搓在脸颊、脖颈、手臂、小腿……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又解开破烂兽皮裙的系带,将冰冷的泥浆狠狠涂抹在身体上。
寒意激得她一阵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但她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直到整个人都被散发着浓重土腥味的泥壳包裹住,像个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泥俑。
最后,她抓起大把泥浆,胡乱揉进自己凌乱的发间。
浓重的泥土气息彻底淹没了属于她的味道。
她站起身,动作因寒冷和疲惫有些僵硬。
手中紧握的火把,顶端炭块的红光在泥壳的缝隙间透出微弱的暖意。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之前透过树冠缝隙隐约看到地势开始急剧下降的方位。
蛇骨涧,必在深谷之下。
白璐璐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泥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灰白雾气深处,只留下地上被翻动过的泥痕和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地势陡峭地向下沉降。
空气里的湿冷愈发刺骨,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膻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脚下的泥土渐渐被粗糙尖锐的黑色砾石取代,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的“嚓嚓”声。
几座形态狰狞的嶙峋怪石,从两侧陡峭的山壁斜刺而出,形成一道天然扭曲的甬道。
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光线吝啬地渗入,让谷底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昏暗之中。
蛇骨涧。名副其实,行走其间,仿佛正踏入巨蛇冰冷的腹腔。
白璐璐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她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借助嶙峋怪石的阴影作为掩护。
泥壳隔绝了体温和大部分气味,但也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
谷底深处,隐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狼嚎,而是充满恐惧的呜咽。
白璐璐的心猛地一缩。
她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贴紧石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绕过一块形如巨蟒头颅的突兀巨石,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这里……不就是昨夜逃出来的地方吗。
绕来绕去,还是得回来。
洼地中央,一团绿焰熊熊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在昏暗的涧底显得格外刺目,也照亮了火堆旁那个令人心悸的身影。
银夜。
他随意地斜靠在石座上,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垂落在胸前,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妖异俊美得不似真人。
裸露的手骨线条流畅,肌肤在火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冰冷的眼眸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机质般的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火堆前的一个身影,正是追击她的那只灰毛狼人。
那强壮的狼人此刻蜷缩在地,巨大的身躯筛糠般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充满恐惧的“呜呜”声,像一条被拔了牙的丧家犬。它甚至不敢抬头看银夜一眼。
银夜修长的手指间,缠绕着一条通体碧绿,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
小蛇正昂着头,对着那瑟瑟发抖的狼人,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猩红的蛇信吞吐不定。
“废物。”
银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空气,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嘲讽,“连一个受了伤、手无寸铁的雌性都抓不住?让她在你眼皮底下跑了?”
他的指尖轻轻一弹,那条碧绿的小蛇精准地落在狼人的鼻尖上。
狼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却连躲闪的勇气都没有。
“我要的是活的‘白璐璐’,完整的,能说话的。”
银夜的声音更冷了,“不是被撕碎的尸体,也不是被吓得失心疯的疯子。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微微倾身,银眸锁死在狼人身上,那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凝固了,“还是说……你骨头痒了,想尝尝被‘绿吻’噬骨的滋味?嗯?”
那条小蛇像是得到了指令,猛地将身体绷直,小小的蛇口张开,露出两颗尖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毒牙,对着狼人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嘶鸣。
“呜……呜……”狼人巨大的身体几乎要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巨大的狼爪深深抠进身下的碎石地里。
白璐璐躲在巨石阴影之后,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滞了。
银夜……那个被整个部落放逐的蛇族少年,他竟然……竟然成了这群凶残狼人的首领?
看那些在洼地边缘阴影里若隐若现,眼中充满敬畏与恐惧的其他狼人身影,毫无疑问,他就是这里的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命运何其讽刺?
当年被赶入绝境的“毒蛇”,竟在这蛇骨涧的巢穴中,驯服了凶残的狼群,成了真正的“主”。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年那些驱逐他的人,若知晓今日情景,脸上会是何等惊恐的表情。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口涎臭气的热风,毫无征兆地从她藏身的巨石另一侧猛地喷涌而来。
白璐璐浑身汗毛倒竖,惊骇欲绝地扭头。
一张布满黄褐色獠牙的狼口近在咫尺!
獠牙缝隙里还挂着暗红色的肉丝。
一双被浓烈贪婪瞬间点燃的绿色狼瞳,正直勾勾地瞪着她。
这只狼人显然是在外围巡逻,它似乎被同伴的恐惧和银夜的威压所慑,正打算悄悄溜回自己的位置。
却万万没想到,在首领训话的阴影边缘,竟然藏着这么一个……散发着奇异泥土气息的小“东西”。
当它看清白璐璐泥壳下那双因惊恐而睁大的,水润明亮的眼睛,以及泥浆也无法完全掩盖属于雌性特有的纤细轮廓时,那双浑浊的狼瞳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疑惑的低吼,随即被巨大的兴奋淹没。
在它简单粗暴的认知里,在首领的巢穴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如此貌美的雌性,这绝不是偶然。
一定是兽神听到了它日夜的祈祷,赐予它的恩典。
狂喜的咆哮带着腥臭的热浪喷了白璐璐一脸。
巨大的狼爪带着千钧之力,闪电般抓向她纤细的腰肢。
白璐璐愣在了原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向后急退,同时左手本能地探入腰间的兽皮小袋。
嗤啦!嗤啦!
糟糕。
火种在极度湿冷的环境下,只溅出几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瞬间就被浓重的湿气吞没。
完了!
狼爪的力量,轻易地撕破了她试图格挡的手臂上的泥壳,狠狠扣住了她的腰。
剧痛传来,白璐璐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提离了地面。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颠倒翻滚。
粗糙的狼人皮毛摩擦着她被泥浆包裹的皮肤,浓烈到令人作呕的体臭和血腥味粗暴地灌入她的鼻腔。
她被头朝下地扛在了狼人宽阔而布满硬毛的肩膀上,坚硬的肩胛骨顶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放开我!畜生!放开!”
白璐璐嘶声尖叫,双腿胡乱踢蹬,双手拼命捶打着狼人厚实如岩石般的背部。
拳头砸上去,只换来沉闷的声响和对方更兴奋的咕噜声。
狼人显然被她这微不足道的反抗激得更兴奋了,它咧着个大嘴,得意地扛着她,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要离开这片洼地。
顺道还带了一嘴,“你小声些,俺们老大好像在找什么雌性,俺们可别吵到他们了。”
白璐璐的视线在剧烈的颠簸中晃动,听这狼人一讲,暗暗吐槽,嘿,你还怪好的嘞。
透过狼人粗壮脖颈的间隙,她将目光投向洼地中央那个斜倚在石座上的银发身影。
被这丑陋肮脏,散发着恶臭的狼人拖回巢穴,下场会是什么?
被撕碎生吞?还是沦为狼群繁衍的工具?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吧。
一股极其荒诞又极其强烈的念头,缠绕上她。
与其被这种恶心的东西糟蹋至死,尸骨无存,灵魂都沾染污秽……不如……不如死在银夜手里。
至少……至少那个疯子……他长得足够好看。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瞬间点燃了她最后的力气。
“银夜——!!!”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涧底沉闷的空气。
同时,她不再徒劳地捶打狼背,而是双手死死抓住狼人后颈粗硬的鬃毛,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拉扯。
“银夜!救我——!你这头该死的蠢货!放开我!银夜——!!!”
尖叫声和撕扯的剧痛,终于让扛着她的狼人动作一滞,它愤怒地低吼一声,似乎想腾出一只爪子来教训背上这个不知死活,还敢呼救的雌性。
洼地中央,那跳跃的绿焰旁,一直慵懒斜倚的身影,终于动了。
银夜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银眸瞬间穿透昏暗的空间,精准地锁定了骚动的源头。
他俊美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之下,却酝酿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风暴。
扛着白璐璐的狼人,也终于感受到了那来自绝对上位者冰冷刺骨的杀意。
它浑身的硬毛瞬间炸起,扛着白璐璐的动作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下意识地想转身解释。
然而,太迟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细微的的破空厉啸骤然响起。
白璐璐只觉得眼前一道乌光闪过,快得如同幻觉。
紧接着,扛着她的狼人身体猛地一僵。
“呃……嗬……嗬嗬……”
刚才还充满力量的喉咙里,突然发出怪异而急促的抽气声。
扣在她腰间的狼爪,力量瞬间溃散。
巨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白璐璐感觉身下一空,整个人随着狼人失控倒下的身躯重重地向地面摔去。
砰!
她狼狈地摔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顾不上疼痛,惊恐地抬头望去。
那只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狼人,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四肢诡异地扭曲抽搐着。
它的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喉咙,黄褐色的眼珠暴凸出来,布满血丝,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
它的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得老长,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嗬…”的窒息声在喉咙深处滚动。
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成骇人的紫黑色,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有活物在疯狂钻动,根根暴凸,呈现出一种诡异树枝状的乌黑脉络。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不动。
死寂。
整个蛇骨涧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绿焰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老子的雌性……”银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滑腻的占有欲和令人胆寒的戾气,在死寂的蛇骨涧底缓缓荡开,“你也敢碰?”
其他阴影里的狼人,全都蜷缩着身体,把头深深埋进前爪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璐璐瘫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泥壳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看着几步外那具迅速失去温度,死状狰狞恐怖的狼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片被死亡凝固的寂静中,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璐璐僵硬地一点点抬起视线。
她的目光向上移动,越过精悍的腰身,宽阔的胸膛,最后,定格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银夜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只有那双银色的竖瞳,锐利又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残酷兴味,穿透她脸上的泥壳,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他微微歪了下头,银发滑落肩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他的视线扫过她泥污狼狈的身体,扫过她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最终,再次锁死她的眼睛。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绝美,却毫无温度。
“呵……”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他形状优美的薄唇间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