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璐瘫坐在碎石地上,手腕和下颚残留着被钳制过的疼痛。
泥浆混合着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银夜的话,就跟粹了毒一样钉进她耳膜,余音带着冰冷的嗡鸣。
“拿你自己来换!”
他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慵懒,几步便踱回那粗糙却铺着厚实兽皮的石椅。
他随意地靠坐下去,一条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另一条腿则是舒展着,沾着泥点和不明暗渍的兽皮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姿态松弛,唯有那双银瞳,依旧锁在她身上,在昏暗中燃烧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丝玩味十足的期待。
白璐璐的心脏在泥壳下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拿自己来换?
换什么?
自然是换解药。
那拿什么换?怎么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洼地边缘那些在阴影中连头都不敢抬的狼人。
又掠过地上尚未干涸的深色拖痕,最后定格在银夜那双看似随意点地的靴尖上。
那上面,或许还沾着刚才那只狼人喉骨碎裂时的血沫。
这条臭毒蛇,想要她的命。
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用她的命,换部落兽人的命。
可是她有这么视死如归吗?
为了一群毫无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白璐璐闭上眼,泥浆下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也好。
脑子里闪过破碎的画面:
那些兽人扭曲痛苦的脸和绝望的呻吟。
云凌在河水里苍白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还有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倔强。
烬渊那深不见底的金色竖瞳,以及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别死太快”。
这个世界,对她这个异世孤魂而言,本就荒诞得像个噩梦。
误入此间,背负着不属于她的罪孽,挣扎求生,如履薄冰。
如果能用这条捡来的命,去换那些无辜的族人不再因“白璐璐”的罪孽而受苦。
似乎,也不算太亏?
总好过像刚才那只狼人一样,死得丑陋不堪,毫无价值。
一股混杂着释然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大义”感,奇异地压下了恐惧。
她甚至觉得背上的伤口和湿冷的泥浆,都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白璐璐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石座上那个掌控她人生死的妖异身影走去。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洼地里清晰可闻。
她停在石椅前,距离那点地的靴尖不过一步之遥。
绿焰的光芒跳跃着,将她沾满泥污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也照亮了银夜那张在光影交错中更显妖异俊美的脸。
银夜依旧维持着慵懒的坐姿,只是那银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心情是可见的愉悦。
白璐璐闭上眼,泥污覆盖的长睫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向前微微倾身,将纤细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银夜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没有求饶,没有咒骂,只有沉默的引颈就戮。
她在用自己的行动,给出无声的回答:拿去吧,这条命,换解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预料中的剧痛和冰冷的死亡触感并未降临。
一声极其短促,带着明显错愕的抽气声,轻微地从头顶传来。
是银夜那冰冷滑腻,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狼狈和难以置信的嗓音,骤然响起:
“蠢货!你在干什么?”
白璐璐猛地睁开眼。
银夜不知何时已从慵懒的靠坐变成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的腿甚至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愕然”的表情,银瞳因惊诧而微微睁圆,里面翻涌的玩味被一种“这雌性脑子是不是被泥糊住了”的荒谬感取代。
“……”白璐璐也懵了。
她都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这条毒蛇不是应该立刻拧断它吗?他吼什么?
银夜像是被她的反应气到了,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手重重拍在粗糙的石座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白璐璐!”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暴怒,“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烂泥和腐草吗?谁他妈让你死了?我让你死了吗?”
他指着她,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白璐璐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淬毒般的嗓音突然拔高,充满了刻薄到极致的嘲讽:
“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啊?够换老子指甲盖那么大的解药吗?你那点稀薄肮脏的血,连给‘绿吻’当点心都不配。你死在这里,除了弄脏我的地盘,臭了我的空气,还有什么用?废物!”
他连珠炮似的毒舌疯狂倾泻。
白璐璐被他骂得头晕眼花。
等等……
不让她死?
那“拿你自己来换”是什么意思?
一个荒谬可怕的念头,瞬间劈开了白璐璐混沌的思绪。
这条蛇……这条阴险毒辣的蛇。
可现在在这蛇骨涧底,他是主宰。
他刚才捏她下巴,擦她脸上的泥。
那冰冷的指腹滑过皮肤的触感。
白璐璐浑身猛地一激灵,一股寒意袭来,瞬间盖过恐惧,只剩下被恶心感攫住的惊悚。
“拿你自己来换”
不是要命!
是要她……要她……
白璐璐的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几乎是触电般后退一大步,双手死死地交叉护在胸前,紧紧拽住身上那件本就沾满泥浆的兽皮衣。
她看向银夜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赤裸裸的惊惧和……恶心。
虽说,他很帅,可是这才认识多久啊,就要在一起了?
不好吧,兽人这么开放的吗?
银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和护胸的动作,弄得猛地一窒。
他拍在石座扶手上的手还僵着,银色的竖瞳里翻腾的刻薄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被冒犯的……茫然?
这雌性……她,她这是什么眼神?
银夜被这诡异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想骂的话都暂时卡壳了。
白璐璐乘此间隙,努力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
那笑容用力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拼命弯成月牙,露出雪白的牙齿,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虚伪。
然后,在银夜因这变脸绝技而骤然紧缩的注视下,白璐璐“噗通”一声,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
动作之迅猛,姿态之卑微,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她甚至跪着往前挪了两小步,距离银夜那双点地的兽皮靴更近了些,然后猛地俯下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的碎石。
“银夜大人!银夜大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扯开嗓子,声音拔得又尖又亮,带着一种极其浮夸的哭腔和悔恨,在死寂的涧底突兀地回荡,震得一旁的绿焰都晃了几晃。
“当年是我年幼无知。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是我瞎了眼。是我烂了心肝肺。”
她语速快得惊人,词汇量丰富得惊人,把能想到的贬义词全往自己身上招呼。
“我不该跟着族人起哄。我不该把您这样英明神武、俊美非凡、气宇轩昂、实力强大、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蛇族之王踩进泥里。我该死,我罪该万死。我千刀万剐都弥补不了我的过错。”
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忏悔”,一边还偷偷抬起一点点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石椅上的银夜。
只见那位蛇族之王,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可眼底竟飘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快意。
他!吃!这!套!
银夜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银瞳瞪得溜圆,塞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荒谬绝伦的错愕。
连搭在膝头的手臂僵硬地悬着,连指尖都忘了敲击。
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想离地上那个聒噪的泥团远一点,再远一点。
白璐璐心中暗叫一声“有门”,嘴上嚎得更起劲了,还带上了节奏感。
“求求您了。伟大的银夜大王。至高无上的蛇族之王。您大人有大量。您心胸比天空还宽广。比大海还深邃。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或者当块烂泥踢开也行。只求您高抬贵手,赐下解药。我保证!我发誓!我立刻滚得远远的,滚出您的领地。滚到天涯海角。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碍您的眼,污染您的空气。求求您了。呜呜呜……”
“你……你敢滚?”银夜听见白璐璐说滚得远远的,几乎是下意识轻声喊出了那句话,可她似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并未听见他所说。
白璐璐一边干嚎着,一边还试图去够银夜垂在石椅边缘的兽皮靴边,欲做出要抱大腿的姿势。
就在她的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银夜兽皮裤的刹那。
石座上那个银发身影,猛地一个激灵。
“噌”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在白璐璐的注视下,银夜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迅猛速度,从石座上弹跳而起。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他慌乱地……向后……跳上了石座的椅背?
没错!是跳上了椅背!
他的身躯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张粗糙石座并不算宽阔的靠背顶端。
银白色的长发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凌乱地飘散开来,几缕甚至黏在了他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薄唇边。
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石壁以稳住身形,眼眸瞪得前所未有的大,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还保持着跪伏姿势的白璐璐。
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吓?
整个蛇骨涧底,陷入了比刚才狼人暴毙时更加死寂的沉默。
绿焰噼啪。
冷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