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白炽灯光惨白刺眼,将冰冷的瓷砖地面照得如同手术室。方才那列钢铁巨兽咆哮进站带来的震动和轰鸣,还在杨青青的骨骼缝隙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形的犄角在内部疯狂冲撞。那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无数陌生气息的冰冷狂风,刮过她裸露的皮肤,留下阵阵战栗。
林晓薇感觉到攥着自己手的那只小手,冰凉、僵硬,甚至微微颤抖。她低头,看见青青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双平日清澈如高原湖泊的眼眸,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盛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
“青青?”林晓薇蹲下身,担忧地抚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别怕别怕,那就是地铁,声音大了点,跑得快了点,但它不会伤害我们的,很安全的。”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将青青微微发抖的小身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不是有点怕黑?这底下是挺深的,灯光也晃眼。”
老师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但这份温暖此刻却无法穿透青青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恐惧屏障。她的目光越过了林晓薇的肩膀,死死盯着的不是黑暗,而是那列刚刚停稳、车门大开、仿佛巨兽张开冰冷口腔的列车。更准确地说,是列车后方,那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入口。
在那片被广告灯箱余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的、弥漫着浑浊阴影的隧道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不是单纯的黑暗。那黑暗在蠕动,在翻滚,像是浓稠的、污浊的墨汁在缓慢沸腾。一种低频的、几乎超越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她的脑髓,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那嗡鸣声里,夹杂着无数细碎、尖锐、充满恶意的刮擦声,像是无数铁片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扭曲的金属肢体在相互摩擦。
更让她魂魄都在颤栗的,是那“东西”的形状。
阴影扭曲、聚合,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轮廓。那不是静止的,它在……舞动。一种癫狂的、毫无规律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痉挛般的舞动!无数条由更深的黑暗凝聚而成的、类似触须或肢体的东西,从那个庞大的主体中伸出来,疯狂地抽打着隧道壁,溅起肉眼看不见却能被灵魂感知到的、冰冷的火花和碎屑。它时而蜷缩成一团翻滚的、充满尖刺的黑雾,时而又猛地伸展开来,仿佛要撑裂整个隧道,那种狂乱暴戾的姿态,让青青瞬间想起了暴风雨来临前,在电闪雷鸣下惊恐万状、疯狂冲撞栅栏的兽群!
但这不是兽群。这是……是那列安静停靠的钢铁列车……在阴影深处的、扭曲疯狂的倒影?或者说,是它即将到来的、某种毁灭性的命运,在幽暗维度投下的预兆?
前世作为绵羊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颤抖,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巨大危险的本能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喉咙发紧,胃部痉挛,她几乎要像受惊的羊羔般瘫软在地。
“老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剧烈的颤音,不受控制地逸出喉咙,尾音诡异地拖曳出一丝绵软而惊恐的咩声,“……前面……有火车……在跳舞……”
“什么?”林晓薇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松开怀抱,捧着青青冰凉的小脸,困惑地看着她空洞而恐惧的眼睛,“青青,你说什么?火车跳舞?那是地铁,它停着呢,没跳舞啊。你是不是眼花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她以为孩子是被吓坏了在说胡话,语气更加轻柔,“别瞎想,那就是地铁,你看,大家都上车了呢。”
就在林晓薇试图让青青“看清楚”、试图用理性解释这“童言稚语”的几秒钟里,站台广播响起冰冷而急促的提示音:“嘀嘀嘀——车门即将关闭——”
那列地铁的车门指示灯闪烁起来,发出警示性的蜂鸣。
“哎呀,要关门了!”林晓薇一惊,也顾不上细究青青的“胡话”了,下意识就想拉着青青往前冲。
但青青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牢牢焊死!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抗拒的力量,死死地拖住了林晓薇,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更加恐惧的、带着明显羊性颤音的呜咽:“不……不……不能去……它、它在跳……跳得很疼……要碎了!”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无人能见的、疯狂舞动的隧道阴影,仿佛正亲眼目睹一场惨烈的、无声的酷刑和毁灭。
就这么一耽搁,一犹豫。
“嗤——”
气动门关闭的轻响传来。
紧接着,“呜——”
地铁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启动、加速,车尾的红灯闪烁着,如同巨兽冷漠的眼睛,迅速没入了那片刚刚在青青眼中疯狂舞动的、此刻重归死寂的隧道黑暗之中。
林晓薇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口,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唉,错过了。得等下一班了。青青,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她再次担忧地看向怀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猛地从隧道深处传来!整个站台随之剧烈地一震!头顶的灯管疯狂摇曳,明灭不定,惨白的光线在人们惊愕的脸上疯狂闪烁!墙壁和天花板簌簌地落下灰尘和细小的碎屑!
紧接着,是更加刺耳、令人牙酸到极点的金属扭曲、撕裂、碰撞的可怕噪音!像是无数巨大的钢铁骨架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地拧断、揉碎、砸在一起!声音隔着厚重的土层和隧道壁传来,闷哑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
站台上瞬间死寂了一秒。
随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惊呼声、孩子的哭喊声如同炸开的锅,猛地爆发出来!
“怎么回事?!”
“爆炸了吗?!”
“是地震?!”
“隧道里!声音是从隧道里传来的!”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推搡,一片混乱。
林晓薇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猛地扭头,看向那幽深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隧道口,又猛地低下头,看向怀里还在微微发抖、小脸埋在在她衣襟里、仿佛早已预知到这一切的杨青青。
刚才孩子那充满恐惧的、带着咩声的呓语,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所有认知和理智!
“……有火车在跳舞……”
“……跳得很疼……要碎了……”
那不是胡话!那不是幻觉!
那列刚刚驶离的地铁……它……
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从林晓薇的尾椎骨窜上头顶,炸得她头皮发麻!她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冰冷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她死死抱住青青,手臂因为后怕和震惊而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黑暗的隧道深处,刚才那列平稳运行的列车,突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开始了那场青青所“见”的、癫狂而痛苦的死亡之舞!车厢扭曲、翻滚、互相撞击、撕裂,钢铁发出凄厉的哀鸣,火花四溅,玻璃粉碎……那真的是一场毁灭的舞蹈!
死神来了……不是幻觉,不是电影!它刚刚就擦着她们的脚尖,狞笑着,扑向了那列载满了无辜乘客的列车!而她们,因为怀中这个孩子一句被误解的、源自灵魂深处最原始恐惧的警告,侥幸与那场死亡的舞蹈擦肩而过!
站台的混乱还在继续,警报声凄厉地响起,工作人员惊慌地奔跑,对讲机里传出混乱焦急的呼喊。
林晓薇却像被冻僵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怀里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贴在青青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发出近乎崩溃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冰冷战栗:
“老天爷……青青……你……你看见了……看见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此刻如同恶魔巨口般的隧道深处,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冷汗,依旧不停地从她额角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