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混乱如同潮水般汹涌,又如同退潮般在警笛和救援人员的介入下,被隔绝在站台之外。林晓薇紧紧抱着杨青青,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弥漫着恐惧和灰尘的地下空间。重返地面,夕阳的余晖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对刚刚在地下深处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林晓薇感到一阵眩晕,怀里的青青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她没有再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几乎是凭着本能,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周教授所在大学招待所的名字。一路上,她紧紧攥着青青冰凉的小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城市街景,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恐怖的撞击声、金属撕裂声,以及青青那带着咩声的、恐惧的预言。
周韵娟教授打开招待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林晓薇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如纸,以及被她紧紧牵着的、同样小脸苍白却异常安静的杨青青。
“怎么回事?”周教授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眉头立刻锁紧,“不是让你们去逛逛吗?出什么事了?”
林晓薇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地铁站里那惊魂一幕,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说到青青那诡异的“预言”时,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哭腔和恐惧的颤音。
周教授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震惊,再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重。她没有打断,只是那双看透无数身体秘密的眼睛,再次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杨青青身上。
“……她说了,老师!她说‘火车在跳舞’!她说‘跳得很疼,要碎了’!”林晓薇几乎要崩溃,“后……然后就真的……我们刚错过那班车……隧道里就……”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城市模糊的噪音隐隐传来。
周教授缓缓走到青青面前,蹲下身。她的目光不再是排练厅里那种冷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探究,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青青的额发,声音低沉而缓慢:
“孩子,告诉奶奶,在地铁站……你‘看’到了什么?”她刻意放柔了语气,避免惊吓到孩子。
青青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看向周教授,那里面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她的小嘴微微翕动,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丝:
“黑的……洞洞里……大铁蛇……不舒服……扭来扭去……很生气……很疼……”她努力寻找着词汇,小手无意识地比划着扭曲的线条,“它……它在跳很坏很坏的舞……然后……就砰!碎了……”
周教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城市天际线,久久不语。
林晓薇紧张地看着老师的背影,心跳如鼓。
良久,周教授才转过身,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锐利,但那锐利之下,却涌动着一片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古老禁忌的波澜。她看着林晓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晓薇,你听说过‘体觉预知’吗?或者说……某些极端特殊的‘共情’体质?”
林晓薇茫然地摇头。
“科学无法解释所有现象。”周教授缓缓道,目光再次投向安静的青青,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有些人的神经系统,天生就与常人不同。尤其是……像青青这样的孩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选择词语:“她的身体,她的感知系统,是在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下……‘重塑’过的。或许正因如此,她对某些‘频率’异常敏感。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整个生命体去‘感受’。”
“那种感受,可能源于极度发达的镜像神经元,让她能模糊地‘捕捉’到物体、甚至大型机械在极端状态下……比如结构濒临崩溃时,所释放出的那种极其微妙的、人类无法察觉的应力变化、能量场紊乱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信息’。这种感知,在她纯粹而未受污染的心灵里,被翻译成了她所能理解的意象——比如‘扭曲的舞蹈’,比如‘疼痛’。”
周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意味:“有些古老的记载和民间传说里,会提到某些孩子,特别是那些……经历过生死边缘、或者天赋异禀的孩子,他们的‘天眼’未闭,能看到或感受到一些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那未必是鬼神,也可能是某种……物质世界剧烈变化前的‘先兆’或‘回响’。他们的童年,某种程度上,是与这个世界更深层的律动连接着的。”
她走到青青面前,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青青看到的,或许不是未来的画面,而是那列地铁本身,在故障发生前那极短的时间内,其金属疲劳、应力集中达到临界点时,所产生的一种……近乎‘痛苦’的‘能量场’或‘信息素’?而她极其特殊的感知,将这种‘痛苦’解读成了扭曲的舞蹈。”
周教授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晓薇:“这解释或许不科学,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无法用常理解释。晓薇,这孩子……她是一把稀世的妖刀,她的感知,或许是她天赋的一部分,是她能与舞蹈灵魂共鸣的基础,但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保护好她,不仅是身体,还有她的心灵。今天的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林晓薇用力点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又有一股奇异的热流在胸腔涌动。她看着安静的青青,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带回村里的,是一个何等非凡而又脆弱的存在。
第二天,林晓薇带着青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省城。喧嚣、混乱、冰冷的地铁、甜腻的冰淇淋、还有那场隐藏在黑暗隧道里的惨剧……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当绿皮火车再次哐当哐当驶回熟悉的田野,空气中重新弥漫起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时,林晓薇才感觉自己终于能喘过气来。
回到杨树村,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却又截然不同。崭新的校舍依然矗立,但林晓薇的心境已然改变
她更加严格,也更加谨慎地指导着青青的训练。她不再仅仅追求动作的完美,而是更加注重引导青青去感受身体内部的韵律,去理解力量与柔韧的平衡,像呵护一件举世无双却又布满细微裂纹的瓷器。
青青似乎也很快将省城的经历埋入了记忆深处,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女孩。她更加刻苦地投入练习,仿佛只有在那汗水和拉伸的酸痛中,才能找到某种确定的归属感。
日子平静地流淌。青青依旧常常一个人跑到村后的草坡上。有时,她会对着广袤的青纱帐,一遍遍练习着枯燥的基础动作:擦地、小踢腿、小跳……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滴落在泥土里。而有时,她会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发梢,草叶拂过脚踝。
就是在这些时候,那些奇异的“瞬间”会悄然降临。
没有任何预兆。或许是在一个旋转后稳稳停住的刹那,或许只是迎风站立、深深呼吸的瞬间……她的脑子里会突然“飘”过来一个极其清晰的舞姿影像。
那不是她学过的任何动作。那影像如此清晰,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舞者,就在她眼前的空气中翩然起舞。那舞姿可能是一个极其舒展、仿佛要融进天空的后仰;可能是一个迅疾如电、充满爆发力的腾空跳跃;可能是一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流畅无比的连续旋转;也可能只是一个简单却蕴含着无限哀伤与渴望的抬手……
这些舞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重量,仿佛凝聚了某个舞者毕生的情感、汗水与生命体验。它们就那么突兀地“刻印”进青青的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指尖的微妙弧度,脚背绷直时的张力,脊柱扭转的精确角度,甚至舞者脸上那瞬间的表情——狂喜、痛苦、挣扎、超越……
青青会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去模仿那些突然闯入脑中的舞姿。
在空旷的草坡上,她尝试着做出那个后仰,身体弯成一道惊心动弧的彩虹,仿佛要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天空。
她助跑,奋力跃起,试图达到那个影像中腾空的高度和姿态,落地时摔在柔软的草地上,却立刻爬起,再次尝试。
她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努力追寻着那影像中流畅到极致的眩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