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穿越小说 > 鹅毛令 > 第10章 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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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林边的茶摊时,那豁牙汉子趁寨主不注意,飞快掀开麻袋角,摸出块干硬的窝头。窝头冻得像块石头,他却不管不顾,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嘟囔:“等拿下分舵,老子先抢两坛杏花村,把这破窝头扔沟里去!”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下。

寨主不知何时转过身,草帽往脑门上推了推,露出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八字胡被气得翘得老高,像两只竖起的小毛刷:“小声点!作死啊?”他往茶摊方向瞥了眼,见卖茶的老汉正低头添柴,才压低声音骂道,“露了破绽,别说好酒,连朱温许的官爵都没你的份!到时候老子赏你顿鞭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说罢,他狠狠剜了豁牙汉子一眼,转身推着独轮车继续往前走,车轴的“吱呀”声里,混着他磨牙的动静——这官爵,他可是盼了大半辈子。

喽啰们被吓得不敢作声,只有豁牙汉子还在偷偷嚼着窝头,眼神却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酒坛在眼前晃,连带着脚步都快了几分,扁担晃得更欢了。林子里的风带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他们的假行头猎猎作响,倒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偷袭,奏响支蹩脚的前奏。

更吓人的是黑风会的骑兵,像股黑色的旋风卷过官道。三十多匹黑马都是关外挑来的烈马,鬃毛被编成小辫,尾巴上系着红绸,此刻四蹄翻飞,铁掌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邦邦”的巨响,每一声都像闷雷滚过,震得路边的枯草都在发抖。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远望去,整支队伍像是裹在黄雾里,只有马背上的玄色身影在雾中起伏。

骑士们个个裹着黑巾,从额头缠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闪着饿狼般的凶光。他们身上的玄色皮甲是用老牛皮鞣制的,边缘镶着铁叶,甲片上还留着陈年的刀痕箭眼,被风一吹“猎猎”作响,甲片互相碰撞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马蹄声,像支催命的鼓点。有人肩上斜挎着弓箭,箭囊里的狼牙箭露出半截,箭尖闪着寒光;有人腰间别着短斧,斧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看着像是刚从厮杀里钻出来。

为首的汉子比旁人高出一个头,坐在马背上像座铁塔。他把玄铁钢鞭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鞭梢的倒刺勾着皮甲,划出细碎的火星。腾出的左手猛地拽住马缰绳,黑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往空中刨了三下,扬起的尘土迷了后面骑士的眼。他却毫不在意,从马鞍旁摸出个牛皮酒袋,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琥珀色的烈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黑巾边缘,又顺着脖颈流进敞开的衣襟,混着汗水在胸膛上画出蜿蜒的水痕。

“加把劲!”他突然猛一扬鞭,钢鞭抽在马臀上,发出“啪”的脆响。黑马吃痛,往前蹿出丈远,他回头吼道,声音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谁先冲进万法门分舵,把那牌匾给老子劈了,赏他个五十两的银元宝!再让他挑三个分舵的姑娘!”

身后的骑兵们被这话激得嗷嗷直叫,有人扯开嗓子骂着荤话,有人用刀鞘狠狠拍着马臀,坐骑被催得跑得更快,四蹄几乎离地,像贴着地面飞。黑巾下的嘴角都咧着,露出黄黑的牙齿,贪婪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混着粗重的喘息,在风中散成一片浑浊的声浪。有个年轻骑士急着抢功,竟从箭囊里抽出支箭,咬掉箭羽就往马屁股上扎,黑马吃痛狂奔,带着他冲到队伍最前,引得其他人也跟着疯魔起来,整支骑兵队像道黑色的闪电,劈开尘土,朝着万法门分舵的方向碾去——那架势,哪里是去夺地盘,分明是要把整条官道都踏碎在马蹄下。

这些人提着刀、挎着箭,像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恶鬼。刀鞘大多是磨损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些深褐色的陈年血渍,看着像是洗了几十遍都褪不去的污渍;箭囊里的箭羽歪歪扭扭,有的断了半截,用灰布条胡乱缠着,箭头却磨得锃亮,闪着慑人的寒光。

队伍里,有个瘸腿的汉子把刀别在背后,裤腰带上斜插着个掉了漆的锡酒葫芦,葫芦口用布塞着,却挡不住里面飘出的劣质烧酒味。他走一路灌一路,喝到尽兴时就扬起脖子猛灌,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浸湿了打补丁的衣襟,嘴里还含混地骂着什么,酒气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旁边个壮汉敞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刺青——是条张牙舞爪的蜈蚣,蜈蚣的眼睛用朱砂点过,在汗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走几步就往地上啐口唾沫,嘴里哼着荤素不忌的段子,污言秽语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还有个瘦高个背着箭囊,箭杆上缠着的布条都发了霉,他时不时摸出支箭来把玩,指尖在箭头上来回摩挲,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盘算着该往谁身上射第一箭。队伍末尾的几个喽啰更不像话,有的把草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官道上,脚后跟磨出了血泡也不管;有的揣着偷来的窝头,边走边啃,碎屑掉在胸前的刀疤上,混着汗水黏成一团。

谁管朱温的承诺是真是假?那老狐狸的话或许是画饼充饥,可万法门的银子是真的,地盘是真的,分舵里囤积的药材、兵器也是真的!先把万法门拆了再说!反正这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拳头硬的吃肉,拳头软的啃泥。万法门倒了,总有好处能分一杯羹——抢盐引的能靠盐发家,夺地盘的能当一方霸主,就算捞不到实的,混个虚头巴脑的官爵,也能在乡亲面前吹嘘半世。

这些念头化作眼里的凶光,比刀箭还利,逼得路边的行人纷纷往庄稼地里钻。有个挑着菜担的老汉吓得摔了担子,菠菜滚得满地都是,他连菜都顾不上捡,抱着脑袋就往麦垛后面趴;两个赶路的书生更狼狈,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被马蹄子踩得稀烂,他们却只顾着往高粱地里钻,长衫被荆棘勾破了也浑然不觉。

风里裹着杀气、酒气和汗臭,像一锅被熬糊了的黑药汤,稠得能粘住飞过的蚊蝇。杀气是从刀鞘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和陈年血渍的腥气——那血渍有的是去年劫道时溅上的,有的是前几日操练时蹭到的,在鞘上结了层黑壳,被风一吹,就化作无形的针,扎得人后颈发毛。

酒气更冲,是那种糙粮食酿的劣质烧酒,从歪歪扭扭的锡葫芦、裂了缝的瓦罐里往外溢。有个黑风会的骑士喝得急了,猛地打了个嗝,酒气混着酸水喷在马脖子上,惊得坐骑打了个响鼻。还有人把没喝完的酒随手往路边一泼,酒液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冒出串带着馊味的气泡,连路边的狗都绕着走。

最烈的还是汗臭。几十号汉子的胳肢窝、后背早被汗水浸透,粗布衣裳贴在身上像层烂皮,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钻进领口,又从腰间渗出来,混着官道上的黄尘,在衣襟上结成层土痂。那股酸腐味里还裹着脚臭、体臭,甚至还有人没来得及换洗的血衣味,搅在一起,像堆发了霉的牲口粪便,把这条通往万法门分舵的官道熏得乌烟瘴气。

路两旁的庄稼遭了殃。黑风会的马蹄子踏过麦田,青黄的麦穗被踩成烂泥,露出底下翻卷的黑土;黄河帮的船队靠岸时,纤夫们踩烂了田埂,刚灌浆的玉米倒了一片,浆汁顺着秸秆往下流,黏糊糊的像在哭。田埂上的野花原本开得热闹,紫的地丁、黄的蒲公英,此刻却被这股浊气熏得蔫了头,花瓣卷成了小筒,连最耐活的狗尾巴草都耷拉着,叶尖焦得发脆。

天上的日头也像是被这股子邪劲罩住了,明明是响午,却透着股灰蒙蒙的死气,阳光落在人身上,没了暖意,倒像是裹着层冷铁。整条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风都懒得动,只在低空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扑在人脸上,呛得人直咳嗽。这哪里还是供人行走的官道?分明是条被怨气、杀气、浊气填满的修罗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刀刃上,连影子都透着股血腥气。

队伍里的人还在狂笑、乱骂,把这一路的死寂搅得像口沸腾的油锅。黄河帮的刀斧手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油汗,有个络腮胡壮汉扯着嗓子喊荤话,声音粗得像被水泡过的破锣,震得路边的树叶都簌簌往下掉。他旁边的矮个汉子接了句更荤的,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笑声里混着唾沫星子,溅在同伴油亮的肩膀上,有人抬手抹了把,又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骂道:“等会儿冲进分舵,先把那账房先生的算盘砸了,看他还敢不敢跟老子算酒钱!”

清风寨的喽啰们挤在独轮车旁,正为“谁能先摸到万法门的银库”赌得面红耳赤。豁牙汉子拍着胸脯嚷嚷:“论翻墙,老子在黑风岭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银库的锁头指定归我开!”旁边的瘦猴不服气,唾沫星子直接溅在他脸上:“就你那破开锁手艺?上次偷地主家的鸡,还被锁在鸡笼里!”两人正吵得要动手,被矮子寨主一瞪眼,才悻悻住嘴,却仍在底下互相使绊子,裤腿扫起的尘土混着骂声,在队伍里滚来滚去。

黑风会的骑兵更疯,钢鞭抽在马臀上“啪”地脆响,黑马吃痛,前蹄刨得路面邦邦发颤,石板缝里的尘土被震得像烟雾般腾起。为首的铁塔汉子突然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时,他扬着酒葫芦大笑:“谁先砍了万法门分舵主的脑袋,老子把那柄镶金的匕首赏他!”身后的骑兵们嗷嗷直叫,有人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鞘撞在马镫上发出“哐当”脆响,有人用刀柄敲着马鞍,节奏又急又乱,混着马蹄声,像在敲一面破了洞的催命鼓——那鼓点里藏着的,是即将泼洒的血光:是刀锋切开皮肉时的“噗嗤”闷响,是断骨落地的“咔嚓”声,是临死前含混的惨叫,早被风卷着,顺着官道的裂缝钻到万法门分舵的墙根下。

墙根下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夹着尾巴往门里钻,守门的弟子摸了摸腰间的刀,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指尖竟有些发颤——那风里传来的,分明是地狱开闸的声音。

他们是真把朱温那几句虚无缥缈的话当成了登天的梯子,哪怕那梯子的横木是朽木,扶手是蛛网,也恨不得立刻攀上去。

黄河帮的汉子们肩上扛着刀,心里却在盘算着盐引换银子的账。有个疤脸的舵手总摩挲着腰间的铜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里的热望:“等拿到陕州的盐引,先换十车银子,把老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扒了,盖成青砖瓦房,房檐下挂两串红灯笼,让隔壁二丫瞧瞧,老子不是一辈子撑船的穷汉!”他说这话时,嘴角咧到耳根,仿佛已经摸到了冰凉的银锭,连肩上刀的重量都忘了。

清风寨的矮子寨主更甚,揣着那点官爵梦,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几日竟偷偷让喽啰去山外的木料铺挑了楠木,说要给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换个新底座,“等老子成了‘护道伯’,得让祖宗也风光风光,牌位前摆上鎏金的香炉,逢年过节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他摸着八字胡笑时,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痴念,连走路都故意迈着官老爷的方步,袍子下摆扫过草屑也不肯低头。

黑风会的骑士们则盯着黄金和地盘。那个总爱用箭扎马臀的年轻骑士,怀里藏着块捡来的碎镜片,时不时掏出来照照自己,幻想着戴上官帽的模样:“等分到万法门的地盘,就在街口盖座酒楼,让说书先生天天讲老子斩将夺旗的故事!”连梦里都在数元宝,手指蜷着像是在捻银子,嘴角淌的口水都带着股贪婪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