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都清楚,这梯子是用别人的尸骨搭成的。万法门弟子的血是黏合剂,稠得像未干的漆,把一根根朽木粘在一起,风一吹就晃,却被贪婪的手死死攥着;江湖的道义是垫脚的碎石,曾被前辈们捧在手心的“信义”二字,此刻成了他们脚下的泥,被踩得碾成粉末,混着血污,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黄河帮那个疤脸刀斧手劈开分舵大门时,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的木屑迷了他的眼。迎面冲来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弟子,不过十五六岁,手里的长剑还在发抖,眼里满是惊惧。疤脸汉子眼皮都没眨一下,扛在肩上的鬼头刀“唰”地劈下去,刀锋切开皮肉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血珠溅在他黥着花纹的脸上,顺着刀疤往下淌,他只抬起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血渍在脸上画出道狰狞的红痕。“挡路的,死!”他低吼着往前冲,满脑子都是老家土坯房换成青砖瓦房的模样——房檐要刻兽头,窗棂要描红漆,连门槛都得用青石板铺,好让路过的人都知道,黄河帮的疤脸不是好惹的。
清风寨那几个翻墙进银库的喽啰更狠。豁牙汉子踩着同伴的肩膀跳进院子,脚刚落地就撞见个抱着账本的老账房。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断了腿的铜框眼镜,见了他们,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里的惊恐像要溢出来。可豁牙汉子眼里只有墙角那口描金柜,他抡起朴刀就砍,刀风扫过老头的白胡子,带起几片银灰的毛。“老东西,滚开!”他踹开倒地的老人,一把扯断柜上的铜锁,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笑得豁了的门牙都在颤。他摸出块最大的银锭往怀里塞,心里盘算着能换多少块楠木——得选最上等的金丝楠,让木匠在祖宗牌位底座刻上缠枝莲,再镶圈银丝,这样才配得上“护道伯”的祖宗。至于那老账房在地上发出的微弱呻吟,他早抛到了脑后。
黑风会的骑兵更像群疯魔。那个总爱用箭扎马臀的年轻骑士,纵马踏过倒地的伤者时,马蹄碾到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像踩碎了根枯柴。他非但没停,反而拍着马脖子狂笑:“看!老子的马都嫌他挡路!”他腰间的箭囊晃得厉害,里面的狼牙箭闪着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向更远处的活人。他甚至在想,等拿下分舵,要让说书先生怎么编排自己的“英雄事迹”——得说他单枪匹马冲在最前,一箭射穿了万法门分舵主的咽喉,马前的尸首都堆成了小山。至于那些伤者临死前的呜咽,在他听来,倒像是为他喝彩的鼓点。
这梯子上的每一级,都沾着滚烫的血,踩着碾碎的骨。可他们谁都不在乎,只顾着往上爬,以为爬到顶就能摸到荣华富贵,却不知那梯子的尽头,根本不是云端,而是朱温为他们挖好的坟坑——里面埋着的,除了万法门的冤魂,迟早还有他们自己。
刀光劈砍时,映出的哪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凛然?刀锋上跳动的,全是真金白银的冷光,是官服顶戴的幻影——那幻影比日光还晃眼,把每个人的贪心都照得清清楚楚。
黄河帮帮主的幻影就立在最前头。他腰间的金腰带又粗了三寸,原本质地就足的赤金被捶打得更厚实,上面嵌着的翡翠比从前密了一倍,绿得像浸在水里的宝石,死死勒在他滚圆的肚腩上,把肥肉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子。他走一步,腰带就跟着晃三晃,金环碰撞的脆响里,混着他喘粗气的声音——听说他为了撑这新腰带,特意让厨子顿顿炖肘子,就为了让肚腩更“配得上”这份富贵。幻影里的他正站在盐仓前,手指戳着成摞的盐引,三角眼笑成了条缝,络腮胡里露出的黄牙上还沾着肉渣,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盐引全换成银锭,堆得比他还高。
清风寨寨主的幻影更滑稽。他那两撇八字胡用油膏抹得锃亮,硬挺挺地翘着,尖梢上甚至能挂住枚铜钱——听说他每日要花半个时辰打理胡子,用的是从扬州买来的香膏,连睡觉都要抿着嘴怕弄乱了形状。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帽翅上“护道伯”三个小字被他用金粉描过,晃得人眼晕,可他偏不肯扶,就那么歪着脑袋四处拱手,短腿倒腾得飞快,袍子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也全然不顾。幻影里的他正站在祠堂里,指挥着木匠给祖宗牌位换楠木底座,嘴里念叨着“这花纹得再繁复些,才配得上朝廷的恩典”,八字胡翘得更高,活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黑风会会主的幻影最是张扬。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在官帽的阴影里若隐隐现,却不再是狰狞的标记,反倒像是镶了道金边——他总爱用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摩挲那道疤,仿佛那是用多少战功都换不来的勋章。幻影里的他正趴在铺满地的地图上,玉扳指点着万法门的地盘,声音粗哑却透着得意:“这块归骑兵营,那块建粮仓……”从前不离手的钢鞭被扔在墙角,鞭梢的倒刺锈成了红褐色,他看都懒得看一眼,仿佛那粗糙的兵器早就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有个小喽啰在幻影里给他递上茶盏,他眼皮都没抬,只晃了晃戴着玉扳指的手,那派头,比官府里的节度使还要大三分。
这些幻影在刀光里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贪心都勾得发痒。他们举着刀往前冲,以为砍倒的是敌人,实则砍碎的是自己最后一点清醒——等刀光落尽,幻影散去,留在手里的,恐怕只有染血的刀刃和一场空欢喜。
他们踩着血往上爬,以为快摸到云端了,却不知那梯子早被朱温悄悄抽了底,只等他们爬得最高时,一脚踹翻,让所有人都摔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毕竟,乱哄哄的江湖,才最好拿捏。
路边的野草被马蹄踏烂,渗出的汁液混着尘土,像极了被碾碎的江湖规矩。这些人举着刀往前冲,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朱温手里的棋子,只当是在搏一场富贵,却不知这登天的梯子,早被蛀空了梯梁,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终究要一头栽进自己亲手搅出来的黄泉道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万法门的分舵像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一夜之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本青灰色的围墙外,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连墙根的野草都被踩得稀烂,露出底下翻卷的黑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和劣质烧酒混合的浊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风会的骑兵在墙外列成三圈,像三道铁箍死死勒住了分舵。三十多匹黑马个个神骏,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把坚硬的黄土踏得坑坑洼洼,溅起的泥点打在旁边骑士的皮靴上。骑士们裹着黑巾,玄色皮甲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啦”声。最外圈的骑兵正张弓搭箭,箭头对准墙头的瞭望口,弓弦被拉得紧绷,映着月色,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为首的铁塔汉子勒着马缰,钢鞭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黑巾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纵马撞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墙东侧,黄河帮的刀斧手们搭起了人梯。三个壮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像块门板,上面踩着两个精壮汉子,最顶上的络腮胡正伸手去够墙头的砖缝。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后背被汗水浸得发亮,腰间的粗布裤被勒得鼓鼓囊囊,手里的鬼头刀斜插在背后,刀柄上的红绸子被夜风吹得乱舞,飘起来时像一串串淌血的舌头,甩在下面同伴的脸上。“加把劲!”底下有人吼着,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猛地托起上面人的脚,“翻墙进去先卸了他们的机关!”
墙西侧的阴影里,清风寨的喽啰们正猫着腰搭云梯。那云梯是用山里的杂木拼的,榫卯处还在往下掉木屑,被他们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悄没声息地往墙根挪。瘦猴似的喽啰们贴着墙根蠕动,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手里的朴刀用破布裹着,只露出寸许长的刀尖,在月光下闪着贼光。矮子寨主蹲在最前头,草帽压得低低的,正用手指比划着墙头的高度,八字胡被夜风掀得翘起来,像两只偷油的耗子在动。有个喽啰不小心碰掉了块砖,“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立刻被寨主打了下后脑勺,两人对着嘴型骂了句,又继续往云梯上爬。
分舵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却很快被墙外的马蹄声、呼喝声盖了过去。墙头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线下,那些攒动的人影像附在骨头上的蛆虫,密密麻麻,正一点点啃噬着这座百年分舵最后的安宁。
三更刚过,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分舵墙头上的更夫刚打了梆子,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火把——那团火光在黑暗里猛地炸开,像颗滚烫的火星落进了干草堆。刹那间,数十支火箭“嗖嗖”地划破夜空,箭杆尾端的火绒拖着红亮的弧线,密集得像一群扑火的飞蛾,齐刷刷射向分舵西南角的粮仓。
粮仓的茅草顶早被夏日的烈日晒得干透,火箭刚扎进去,“轰”的一声就燃起大火。起初只是几点火星在草间跳跃,转眼间就连成一片火海,火舌贪婪地舔着梁木往上蹿,把黑沉沉的夜空烧得透亮。干燥的秸秆在火里“噼啪”作响,烧卷的茅草像黑色的蝴蝶往上飞,浓烟裹着焦糊味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通红,连远处运河上的船帆都被映得泛着血色。
喊杀声紧跟着炸开,像闷雷在院子里滚。黄河帮帮主的粗吼震得人耳膜发疼:“弟兄们,冲啊!银库在东厢房!”他那破锣似的嗓子里混着酒气,连石狮子底座的青苔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清风寨的喽啰们发出尖利的怪叫,像一群被惹恼的猴子:“爬梯子!别让万法门的兔崽子跑了!”黑风会的骑兵则吹起呼哨,短促而急促,像是在驱赶猎物,呼哨声里还夹着钢鞭抽打的脆响,惊得墙外的夜鸟扑棱棱飞满了天。
分舵里的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时,火已经烧到了回廊。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弟子正抱着剑打盹,被浓烟呛得猛地坐起,来不及披那件绣着门派标记的月白长袍,赤着脚就抄起床头的长剑,刚跑出房门,就见火光里冲进来个举着斧头的黑风会骑士,少年吓得剑都掉了,被对方一脚踹倒在门槛上,斧头劈下来时,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
更靠里的弟子们想结阵抵抗,刚在院子里站定,就被翻墙而入的黄河帮刀斧手冲散了阵型。有个中年弟子挥剑格挡,却被身后突然冒出的清风寨喽啰用朴刀刺穿了后腰,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那张豁着门牙的脸——去年中秋,这人还来分舵蹭过月饼。仓促应战的阵型像被狂风吹散的沙堆,有人往粮仓方向跑想去救火,却被火墙逼了回来;有人想往大门冲,却被骑兵的马蹄挡了去路;还有人被浓烟呛得跪在地上咳嗽,手里的剑早不知丢到了哪里。
火光里,分不清谁是同门谁是敌人,只有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临死前的惨叫和木头燃烧的爆裂声混在一起,把这座百年分舵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一个刚入门的少年弟子被黑风会的骑士挑飞长剑,吓得瘫坐在地,他望着眼前那张裹着黑巾的脸,哭着喊道:“李三哥!去年你还来分舵喝过酒……”话音未落,就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钢鞭劈头盖脸砸下来——那骑士眼里哪还有半分旧情,只有抢功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