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裂站在总舵的青瓦屋顶上,脚下的瓦片被大火烤得发烫,烫得他鞋底几乎要冒烟。他身上那件玄色长袍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袍角扫过屋脊的兽头瓦当,带起一串火星。远处的火舌已经舔到了东厢房的飞檐,梁木燃烧的“噼啪”声像无数条毒蛇在嘶鸣,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却仍死死盯着墙内的乱象。
弟子们像被冲散的羊群,在火光里四处奔逃。有个刚受戒的小沙弥抱着头蹲在墙角,袈裟被火星烧出了破洞;有个女弟子挥舞着长剑护在受伤的师兄身前,裙摆早已被血浸透,却挡不住黑风会骑士劈来的钢鞭。而那些举着刀的身影里,太多面孔是他熟悉的——去年在武林大会上碰过杯的黑风会三当家,此刻正一脚踹碎了功德碑;前年借过万法门药书的清风寨郎中,竟在往弟子的伤口上撒沙子。他们红着眼,脸上的贪婪比火光更灼人,举刀时的狠劲,像饿狼扑向羔羊,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称兄道弟的模样?
万裂的目光落在藏经阁方向,指节攥得发白,指骨泛出青痕。那个抡着斧头劈开阁门的黄河帮舵手,他认得——姓李,左额有块月牙形的疤。三年前运河涨水,万法门的货船触礁,是这李舵手带着弟兄们跳进激流,捞起了落水的账房和满满三箱账本。当时这人抹着脸上的水,憨厚地笑:“万掌门放心,江湖人讲究个义字!”可此刻,他斧头劈在藏经阁的梨木门上,木屑飞溅中,嘴里喊的却是:“抢秘籍!一本上乘心法能换十车银子!”
火光在万裂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住手”,想说“你们忘了江湖道义吗”,可话到嘴边,却被浓烟呛成了一声哽咽。那些曾被江湖人奉若圭臬的规矩,那些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义气相照”,此刻全被斧头劈碎,被大火烧成了灰。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悲凉。“这江湖,怕是再也回不去了……”长叹声混着远处的惨叫和爆裂声,轻飘飘地散在火海里,像一片被烧焦的纸,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屋顶的瓦片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他低头看去,青瓦的裂痕里,正渗出殷红的血——那是从楼下淌上来的,不知是谁的血,像条红蛇,缠住了他的脚。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汴州节度使府高楼上,朱温正斜倚在雕花栏杆上。夜风掀起他那件织金蟒纹睡袍的下摆,袍角扫过栏杆上的铜狮镇纸,露出腰间那条镶着七颗鸽血红宝石的玉带,沉甸甸地压在他微凸的肚腩上,每颗宝石都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他右手端着盏犀角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悠悠的,竟映出千里之外那片若有若无的火光,像把淬了毒的匕首,藏在温润的光泽里。
身后的谋士躬身站着,袍角沾着夜露,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主公,万法门淮北分舵已破,八帮十三派正围着银库哄抢,听说黄河帮和黑风会为了一箱秘籍,已经动了刀子。”
朱温眼皮都没抬,只微微倾身,将杯中酒往唇边送。酒液顺着嘴角淌到他花白的胡茬上,黏住了几根银须,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嗤”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像老树皮摩擦,粗哑里裹着股说不出的阴狠,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里面藏着的算计比杯底的沉渣还稠:“动得好。”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玉扳指在烛火下闪了闪,“乱吧,越乱越好。”
说罢,他直起身,将酒杯往栏杆上一磕,酒液溅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夜风更劲了,吹得他睡袍上的金蟒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扭曲蠕动。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里,看见那些举刀互砍的江湖人,看见万法门弟子倒在血泊里,看见盐引、官爵、黄金在火里翻滚。
“一群蠢货。”他突然低声骂了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欣赏,像在看一场编排精妙的戏。腰间的玉带被风吹得撞在栏杆上,发出“当”的脆响,那光芒冷得像冰,比万法门的火光更让人脊背发寒——这江湖的血雨腥风,本就是他亲手酿的酒,用贪婪当曲,用野心作料,埋在暗处发酵了三年。如今酒坛开封,浓烈的酒香里裹着尸臭,他咂咂嘴,竟品出了几分甘醇。
“再探。”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楼内走,睡袍扫过烛台时,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他背影像头蛰伏的猛兽,“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再给添把火。”
这些积怨多年的毒,像埋在江湖地底的炸药,被朱温用几句轻飘飘的承诺轻轻拨弄,引线便“滋滋”燃了起来,顷刻间化作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万法门的七处分舵几乎在同一夜被火光吞灭。江南分舵的飞檐被火箭射穿,藏经阁里的孤本秘籍在火中卷曲成灰烬;岭南分舵的水井被投了毒,弟子们捂着喉咙倒地时,还能看见墙外黄河帮喽啰举着的黑旗;最惨的是蜀地分舵,整座山宅被黑风会的骑兵围得密不透风,厮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山涧里的流水都被染成了暗红。
天机阁的机关城也遭了暗算。那些曾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铜人阵,被清风寨的喽啰用猪油糊了齿轮,运转时“咔嚓”作响,活活卡在半路;通往核心密室的暗门被人用炸药炸开,阁里珍藏的神兵图谱被抢得七零八落,有几页甚至被当成废纸,垫在了黑风会骑士的马鞍下。
风沙盟的商队更没躲过。他们在漠北的黑石滩遭遇八帮联军围剿,骆驼被乱箭射穿,驮着的丝绸、茶叶散了一地,被马蹄碾成泥。盟主的长子本想亮出当年与黄河帮结下的盟约令牌,却被对方一斧劈碎:“什么盟约?朱公的话才是规矩!”商队的护卫们虽然奋力抵抗,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最后三十多具尸体被抛在戈壁上,成了秃鹫的口粮。
整个江湖像被扔进了滚油,“滋啦”一声炸开了锅。万法门怀疑是天机阁勾结官府,深夜偷袭了对方的粮库;风沙盟认定是黑风会私吞了商队的货物,在关隘设下埋伏报复;连素来交好的八帮内部,也为了争夺朱温许出的盐引地盘,在酒楼里拔刀互砍,血溅了满墙的酒旗。各派弟子见了面,先不是拱手行礼,而是摸向腰间的兵器,眼神里的猜忌比沙漠的毒蝎还狠。
血雨腥风里,谁也没注意到,汴州节度使府的高楼上,朱温正捻着花白的胡须冷笑。他刚听完谋士禀报,说风沙盟余部已经派人来府里求援,愿意献上漠北的三条商道,只求借兵报仇。“蠢东西。”他弹了弹袍角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哪派输赢。万法门倒了有黑风会,黑风会散了有清风寨,这些江湖势力就像田里的杂草,拔了这茬还有那茬。他要的是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浑到各派互相撕咬,两败俱伤;浑到他们手里的刀,再也砍不动官府的兵,只能转头求他朱温庇护;浑到整个江湖都跪伏在他脚下,看他的眼色行事——到那时,这盘棋才算下完,这天下,才真正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夜风从高楼吹过,卷起他织金睡袍的一角,露出腰间玉带的寒光,像极了他此刻眼底深藏的算计。远处的更鼓声传来,敲在三更的节点上,而这江湖的乱,才刚刚开始。
万颜扶着被点了穴的黄巢往草庐走,老人的身子很沉,膝盖还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压抑的叹息像破风箱般响。海风卷着咸腥气扑过来,万颜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藏在自己的骨头缝里——原来今日天纵山的刀光,早在二十年前那个芦苇荡的夜晚,就已写好了开端。
“黄师伯,您莫急。”万颜蹲下身,将一篮用油纸包好的麦饼、腌肉和水囊往黄巢手边推了推,竹篮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啦”声,“爹爹用的是‘锁筋指’,只封住了您腿上的‘伏兔’‘阳陵泉’两穴,半个月内气血滞涩,动弹不得。等过了这阵,穴位自会随经脉流转解开,不碍事的。”
他指尖在竹篮边缘敲了敲,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吃食:“这些麦饼是今早新烤的,还带着热乎气;腌肉是去年腊月腌的,能存得住;水囊灌满了山泉水,够您喝上把月。伸手就能拿到,这半月……就委屈您在草庐里歇着了。”说罢,他站起身,理了理被海风拂乱的衣襟,转身便要跨出门槛。
“颜儿。”黄巢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老竹被风刮过的涩意,他挣扎着想抬头,脖颈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千万……千万照顾好宜儿。”
万颜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在门框里,晨光从他肩头斜切下来,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是要按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嘴唇嚅动了两下,先是无声地张合,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去:“宜儿……给您老生了个外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掠出。足尖在草庐前的青石板上一点,玄色袍角如墨蝶振翅,“踏雪无痕”的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影贴着岛边的浪花飞掠,衣袂划破晨雾的声音比鸟鸣更急。不过片刻,那抹玄色便缩成个小点,朝着天纵山的方向疾奔——那里有刚生产完的妻子,有襁褓中还未睁眼的孩儿,还有一场早已注定的血战在等着他。
草庐里霎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黄巢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浑浊的眼珠上蒙了层水汽。新生的婴孩……该喜的。他想起宜儿小时候扎着总角,追在万裂身后喊“小师叔”的模样,那时的天纵山总飘着桂花糕的甜香。可这孩子偏生降在此时,生在万法门被千军万马围困的当口,他的啼哭里,怕是要裹着刀光剑影长大。
他抬手想去摸那串滚落在地的菩提子,手指却在半空抖得厉害,终是无力地垂下。喉结重重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想笑,嘴角却往下撇;想哭,眼眶又干得发涩。南海的风从竹篱缝里钻进来,卷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竟比长安深秋的寒风还要冷,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
紫韵河对岸的乱石滩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各派弟子,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滩头的乱石被踩得七零八落,棱角磨平的青灰色礁石上,还沾着前夜暴雨留下的湿痕,混着人踩马踏的泥渍,泛出暗沉的光。湍急的河水撞在礁石上,掀起半尺高的白浪,碎成雾状的水珠,被河风卷着扑向人群,打湿了最前排弟子的衣襟,却压不住他们身上蒸腾的戾气。
滩涂边缘的芦苇丛被挤得东倒西歪,枯黄的苇叶沾着河泥,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伴奏。远处的河面泛着青黑色,水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枯草,打着旋儿奔向远方,而近岸的水面上,还漂着几片被踩落的衣袍碎布,在浪涛里起起伏伏,如同这场乱局里无处依附的浮萍。
日头渐渐升高,却被河面上蒸腾的水汽遮得发闷,阳光穿过薄雾落在人群身上,没了暖意,反倒像层黏腻的油脂,裹得人浑身发燥。滩头的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水汽和隐约的血腥气,与河底翻涌的淤泥腥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连风都带着股剑拔弩张的滞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即将爆发的厮杀撕裂。
河水湍急,浊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巨响,却盖不住他们震耳欲聋的嘶吼:“狗日的万法门!快把我们掌门交出来!”为首的黑风会汉子嗓门最粗,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胸膛上缠着道渗血的绷带,想必是之前打斗时受的伤,此刻正攥着柄缺口的钢刀,往身前的巨石上猛砸,“否则老子今日就血溅你这天纵山,踏平你这破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