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卫们从不轻易示人这油布包,要么藏在劲装内袋,要么塞进靴筒夹层,连睡觉时都压在枕下。有次在客栈遇袭,刺客的刀划破了个年轻龙骑卫的腰侧,血涌出来的同时,油布包的棱角硌在伤口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反手捏碎了刺客的喉骨,事后才发现断脉针的针尖已刺破油布,贴着皮肉泛着青黑的光。
江湖人见他们刀砍不伤、箭射不透,又总在夜里如鬼魅般出没,便私下叫他们“非生非死的怪物”。酒肆里的说书人讲起龙骑卫,总说他们“没有心跳,不知疼痛”,却没人见过他们运功后扶着墙呕吐的模样——那是“牵机引”毒素被惊动,五脏六腑像被搅碎的疼;也没人见过他们在月下独坐时,悄悄按揉腰间带脉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常年泛着青紫色,是断脉后留下的印记。
去年冬天,有个龙骑卫在秦岭传递令箭时遇上雪崩,被埋在雪下三日三夜。获救时,他半边身子已冻得发黑,却死死把玄铁丸揣在怀里,油布包被体温焐得发烫。解开衣服才看见,他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是前次为护令箭被马匪砍的,伤疤边缘泛着青铜色的硬皮,那是“冲脉”被毁后皮肉的模样。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令箭无损”,说罢咳出两口黑血,那是强行运功抗寒,毒素反噬的征兆。
这便是龙骑卫的真相:他们不是怪物,只是把断脉之痛咽进了肚子,把棺中七日的死寂刻进了骨髓,把杀招绝路的决绝系在了红绳上。油布包里的断脉针,映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非生非死”的诡异,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血肉之躯为鹅毛令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纵是经脉寸断,纵是化作大漠里的“活死人”,也要让那枚令箭平安抵达,让万法门的指令穿透山海,落地生根。
三道关闯过的那日,幻剑堂的铜钟会敲响三记,沉闷的余音里,新晋的龙骑卫会从掌旗使手中接过那身玄色劲装。衣料是用西域黑蚕丝织就,浸过蜂蜡,摸上去硬挺如甲,却又轻得能随风飘动,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极小的“龙”字,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清。换上劲装的那一刻,他们会下意识挺直脊背,仿佛那布料里藏着千斤力量,连呼吸都比往日沉了三分。
这便是龙骑卫,他们的玄色身影在江湖夜色里穿梭,像一道道沉默的闪电。世人只惊羡他们的轻功卓绝,却不知那沙狐皮袋里的断脉针,早已刻下了“活死人”的烙印;只赞叹他们的传令神速,却看不见他们每一步踏出去时,经脉里翻涌的剧痛与决绝。那身玄色劲装裹着的,从来不是铁打的躯壳,而是一颗颗愿意为令箭燃尽自己的心,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化作大漠里的一抔土,皮袋里的断脉针仍会牢牢护着那枚玄铁丸,寸步不离。
传令的龙骑卫,向来把“誓死传令”四个字刻在骨头上,比那玄铁丸里的声纹还要清晰。若途中遇袭、濒临身死,他们的动作比闪电还快:先以指代剑,指尖在胸口、小腹、后心连点数下,“嗤嗤”几声轻响,全身三十六处大穴瞬间自封——这是为了锁住最后一口真气,不让它随着伤口的血沫散逸。此时他们的脸色会骤然涨红,再迅速褪成纸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唯有眼底还燃着点火星。
紧接着,他们会猛地摸向腰间——那里的沙狐皮袋里,除了断脉针,还藏着三根特制的银针,针尾嵌着极小的磁石,能顺着气血自行找到穴位。手指捏住银针的刹那,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刺入头顶百会穴!那针尖极细,入体时却像有团烈火顺着脊椎炸开,这便是“活死人”功的终极大招“燃血”——能瞬间激发全身潜能,功力暴增数十倍。
中招的瞬间,龙骑卫的皮肤会泛起金属般的光泽,原本流着血的伤口竟开始缓缓收缩,皮肉变得如精钢般坚硬。曾有马匪不信邪,挥刀砍向此时的龙骑卫,刀刃“当啷”一声卷了刃,而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奇的是,若有毒物沾身,比如箭上的蛇毒、雾里的迷药,碰到皮肤便会“滋滋”冒烟,化作一缕黑灰——那是被暴增的内息当场炼化。
此时的龙骑卫,早已不知疼痛为何物。肋骨断了?没关系,断骨刺破皮肉,他们仍能迈着稳健的步子前行,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能留下个带血的浅坑。喉咙被刺穿?也无妨,他们发不出声音,却能用眼神示意接令者取令箭,那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濒死的炭火,死死锁着接令者的方向。
去年在湘西密林,有个龙骑卫被五毒教的人围攻,身中七枚毒针,心口还挨了一刀。他自封大穴、刺下银针后,竟徒手捏碎了为首教徒的头颅,毒针在他掌心化作粉末。然后拖着断肠的身躯,在密林中走了三里路,直到看见接应的俗家弟子,才从怀里摸出玄铁丸——那丸上沾着他的血,却被体温焐得温热。任务完成的刹那,他眼里的光“倏”地灭了,身躯“咚”地栽倒,化作一具僵硬的“活尸”,皮肤仍泛着金属光泽,手指却还保持着攥紧令箭的姿势。
这便是龙骑卫的终局: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把“死”当成了完成任务的最后一步。那自封的大穴、刺入百会的银针、暴增的功力,不过是用生命借来的时间,只为让令箭多靠近接令者一寸。待到任务完成,所有潜能耗尽,便成了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呼吸的“活尸”,可那紧握令箭的手,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能证明——他们从未辜负过“龙骑卫”这三个字。
仅幻剑堂一支龙骑卫便已如此可怖,更遑论万法门门内弟子——单说守在山门的“镇山卫”,便足以让江湖宵小望而却步。这些汉子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肩宽背厚如卧牛,常年背着两石重的玄铁盾。盾牌是用西域墨铁混合精钢锻造,边缘磨得锋利如刀,正面铸着狰狞的兽头,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们就那样站在山门外的青石台上,双脚生根似的钉在原地,任凭风吹日晒,身形纹丝不动,远远望去像八尊生了锈的铁塔,连飞鸟都不敢在他们肩头落脚。
镇山卫练的“铁布衫”堪称炼狱功法:每日卯时需跳进滚沸的麻油锅里,忍受热油浸泡筋骨的灼痛,直到皮肤泛起青铜色的硬茧;午时则用铁棍抽打四肢百骸,从手臂到小腿,每一棍都要打得皮肉震颤,却不能躲、不能闪。这般练上三年,刀砍在身上只留道浅白的印子,寻常箭矢射来,只会“当”的一声弹开。去年有伙盘踞在附近山头的山匪,听说万法门藏有宝物,纠集了百余人闯山门。领头的匪首挥着鬼头刀砍向最左边的镇山卫,刀刃刚触到对方肩头,便被弹得脱手飞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镇山卫已抡起玄铁盾,“砰”的一声拍在他胸口。匪首像片落叶似的被拍飞三丈远,撞在山壁上晕死过去,手里的钢刀早被盾面的力道震得弯成了麻花,成了废铁。其余山匪吓得腿肚子打转,连滚带爬地逃了,从此再没人敢打万法门的主意。
而剑庐里的“剑童”,更是藏龙卧虎。他们七岁入门,第一件事便是在剑桩上站足十年——那是三十六个埋在地里的铁桩,高低错落,剑童需单脚站在桩顶,另一只脚抬起与肩同高,每日站足四个时辰,直到能在狂风中稳如磐石。练剑时更严苛:先用竹剑劈砍芦苇,要做到“苇断而剑不弯”;再用木剑斩断流水,需练到“剑过而水不溅”。寻常弟子三年便能挥剑劈断空中飘落的柳絮,剑锋扫过,白絮纷纷扬扬落下,却没有半片沾在剑刃上;进阶者更能以剑气伤人,站在丈外挥剑,远处烛火“噗”地熄灭,灯芯却完好无损。
去年门派大比,有个叫凌霜的十六岁少年剑童,竟凭着一柄普通木剑,挑落了三位外门长老。他身形瘦小,站在长老们面前像棵没长开的树苗,可木剑出鞘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剑势快得像闪电,只见银光流转,根本看不清招式。第一位长老的铁剑刚抬到胸前,便被木剑点中手腕,“哐当”落地;第二位长老想以掌风逼退他,却被他踩着剑桩腾空跃起,木剑贴着对方咽喉划过,带起的剑气割落了长老的胡须;第三位长老祭出成名的“连环剑”,却被他绕着剑桩游走,木剑如灵蛇出洞,三招便挑飞了对方的剑穗。待到凌霜收剑站定,木剑上连点木屑都没掉,而三位长老还愣在原地,直到裁判宣布结果,才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这便是万法门的门内弟子,守山的如铜墙铁壁,练剑的似惊雷闪电,单是这两拨人,便足以让江湖大半门派不敢轻易挑衅,更别提门内还有专研奇门遁甲的“天机阁”、精通医毒的“百草堂”——这般势力,难怪鹅毛令一出,天下皆要震动。
更别提散落在外的分支,早已像藤蔓般缠进了天下的肌理:南蛮的毒术分支藏在十万大山里,传人身披虎皮,指甲缝里总沾着紫黑色的药渣。他们能将瘴气炼化成针,藏在芦笙里,吹奏时毒针随乐声射出,中者半个时辰便会浑身溃烂;部落里的少年从三岁起就跟着辨认毒草,成年礼便是用十种毒蛇的毒液调配解药,活下来的才能继承衣钵。如今那位部落首领,左臂上盘着条剧毒银环蛇,据说一声令下,周边八个村寨的毒师便能提着药罐赶来,连当地土司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西域的暗器分支则化身为商队护卫,他们的骆驼队里藏着机关匣子,掀开毡布便是十二道弩箭,箭簇淬着“瞬息散”,见血封喉。为首的掌柜总揣着个黄铜算盘,算珠里藏着三寸飞针,去年在敦煌城外,他只拨了三下算盘,追杀商队的马匪便纷纷坠马,喉间都插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这些人在丝绸之路上走了百年,沿途的驿站、客栈都有他们的眼线,连波斯商人想在西域立足,都得先递上拜帖。
塞外的骑射分支早与牧民混为一体,他们的马头琴里藏着特制的长弓,弓弦是用野马筋混合银丝拧成,能射穿三里外的铁甲。部落里的汉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七岁便能张弓射雕,如今的首领是位白发老者,据说能在奔驰的骏马上,用箭簇劈开空中的苍蝇。去年突厥骑兵南下,正是他带着三百骑手,在戈壁滩上放风筝般戏耍敌军,箭无虚发,硬是把对方的先锋营射成了筛子。
东海的水功分支则成了渔村的船老大,他们能闭气在水下潜行半个时辰,脚踩的船桨是空心的,里面藏着分水刺。有次朝廷水师想查抄他们的渔船,刚靠近便发现船底被凿了洞,水兵们忙着抽水时,船老大们早带着令箭潜回了岛礁,水面上只漂着几片鱼鳞——这些人在海底设了暗桩,珊瑚丛里藏着信号弹,只要看到红烟升起,方圆百里的渔船都会聚拢过来,桅杆上的渔网一收,便是能掀翻官船的大网。
这些分支历经世代经营,早已融入当地民族的骨血:南蛮毒师教部落族人识药保命,西域暗器师帮商队抵御劫匪,塞外骑手护着牧民不受马匪侵扰,东海船老大带着渔民避开风浪。他们看似与江湖毫无瓜葛,有的成了受人尊敬的部落首领,有的当了腰缠万贯的商会掌柜,可只要鹅毛令的消息传来,藏在账簿里的密信、缠在箭杆上的布条、刻在船板上的符号,都会变成召集的信号。到那时,毒师的药罐会熬成毒药,商队的骆驼会驮起兵器,骑手的马背上会架起长弓,渔船的船舱里会搬出刀枪——不过三五日,便能聚起千军万马,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