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穿越小说 > 鹅毛令 > 第8章 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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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贺礼包装得滴水不漏,锦盒外系着的红绸打得是“富贵结”,礼单边缘烫着金,连送信的弟子都穿着簇新的衣袍,言谈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谁都清楚,那层体面的绸缎底下,早结了化不开的怨。就像少林的茶叶,看着鲜绿,泡开后茶汤里总浮着些说不清的沉渣;武当的丹药,闻着清香,细品却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那是当年华山之巅的血,渗进了江湖的骨缝里,即便用礼数层层包裹,也掩不住那股子阴寒的腥气。

收礼的人笑着道谢,命弟子回赠更贵重的物件,转身却会让心腹用银针试过茶、验过丹,再将那紫檀罐、描金瓶扔进库房最深处,与去年的旧礼堆在一起,蒙尘,生霉,像极了这场虚假的和平。

万法门的镖队去年在秦岭走镖,三百里加急的官镖竟在黑风口被截。镖师们的尸体三天后被发现挂在老槐树上,手腕脚踝都被细麻绳勒断,脸上还留着被钝器砸烂的痕迹,唯有腰间的银狼令牌被硬生生剜去,露出血肉模糊的窟窿。万裂派人去查,现场只找到几枚刻着武当太极纹样的碎箭簇,却偏生抓不到实证。

天机阁的机关图更邪门。洛阳分舵的秘库上个月失窃,丢的是能操控百弩齐发的“惊鸿图”。没过半月,青城派的护山大阵突然换了新机关,箭雨落下时的角度、力道,竟与“惊鸿图”上的标注分毫不差。天机阁阁主派人扮作货郎混进青城派,在库房角落找到半截被烧毁的图纸残片,边缘的火痕里还粘着天机阁独有的银线暗纹。

风沙盟的商队在漠北更惨。上月往关内运的二十峰骆驼,在野狼谷遇了袭。商队的汉子们被剥了脸皮,尸体扔在沙地里喂狼,驼队的铜铃碎了一地,铃铛片上还留着被马蹄踩过的凹痕——那马蹄铁的样式,分明是崆峒派骑兵惯用的三棱纹。风沙盟盟主带着人在谷里挖了三天,只找到个被踩扁的酒囊,囊口绣着的狼头,早被人用刀剜得只剩线头。

下毒、暗杀这类阴私勾当,更是像附骨之疽般从未断过。

万法门有个刚入派的年轻弟子,上个月在汉中府的客栈歇脚,不过是叫了壶碧螺春,店小二提着铜壶续水时,壶嘴不经意在杯沿上蹭了蹭。他没在意,端起杯子抿了两口,正跟同伴说笑,突然脸色发青,双手死死掐住喉咙,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接着七窍便有血珠渗出,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瘫在桌下。等万裂派来的人赶到,客栈里只剩满地碎瓷,店小二早没了踪影,唯有那杯没喝完的茶水里,浮着层肉眼难辨的油花——后来才知是“牵机引”,见血封喉,下毒的手法竟与当年武当秘传的毒术如出一辙。

天机阁的匠人更惨。有个专画机关图的老匠人,夜里在灯下赶工,窗纸上突然破了个针尖大的洞,他以为是风吹的,伸手去糊,指尖刚触到窗纸,就觉腕间一麻。低头看时,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已没入皮肉,针尾还沾着点青黑色的粉末。他慌忙运功逼毒,可那毒顺着血脉走得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半边身子就僵住了,手里的狼毫笔掉在图纸上,墨汁晕开,把刚画好的齿轮纹样染成了黑团。第二天弟子们发现时,他早已没了气息,眼睛瞪得滚圆,盯着窗纸上那个小洞,像是到死都想看清是谁下的手。

风沙盟在漠北的牧人也没逃过。上个月有队牧人赶着羊群去草原深处,夜里在帐篷里歇脚,第二天醒来,发现羊群突然疯了般互相撕咬,有的撞断了腿,有的把脑袋往石头上磕。牧人检查马料时,才发现草堆里混着些灰绿色的草籽,碾碎了闻着有股杏仁味——是“狂马草”,牲口吃了会癫狂至死。而那些草籽的外壳上,还沾着点黄沙,筛开沙子一看,底下竟藏着几粒崆峒派特有的铁蒺藜碎渣。

这些阴私勾当像潮湿角落里滋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在各家的梁柱上。万法门的镖车辙印里,总混着些能让马匹受惊的药粉;天机阁送机关零件的箱子,锁芯常被人换了带毒的簧片;风沙盟商队的水囊,夜里会被人扎个小孔,换上掺了泻药的水。藤蔓上的尖刺扎进木头里,渗着黑血,在梁上、柱上、墙缝里结成蛛网般的怨毒。所有人都知道,这藤蔓在暗中越长越粗,只等一个火星,或是一场暴雨,便会猛地收紧,将对方的喉咙勒断,让整个江湖都跟着一起窒息。

就连年节时送来的贺礼,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猫腻,像裹着蜜糖的砒霜,甜腻里藏着致命的毒。

去年谷雨,少林知客僧送来的云雾茶看着极好,紫檀木罐打开时,茶叶上还沾着新鲜的茶毫。万裂的二弟子性子直,当场就捻了一撮冲泡,茶汤碧清透亮,香气绕着茶盏转了三圈。可他刚喝两口,就觉丹田处一阵发闷,运起内力时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原本流畅的真气突然滞涩起来。万裂眼神一凛,取过茶罐里的茶叶仔细捻碎,在最底下发现了几粒灰绿色的草籽——正是“锁阳草”,磨成粉混在茶里,无色无味,却能让习武之人内力淤塞,久而久之便会经脉受损。他当时捏着那草籽,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却依旧笑着对知客僧说“多谢方丈美意”,转身就命人将整罐茶扔进了炼丹炉,火光舔舐紫檀木时,那股焦糊味里,竟掺着几分嘲讽的腥气。

武当送来的清心丹更绝。端午那日,道童捧着描金瓷瓶,说是用百年野山参炼制的,能宁神静气。万裂让人当场验过,丹药圆润饱满,入口微苦回甘,看着并无不妥。可到了夜里,守夜的弟子突然发起梦魇,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惨叫,说梦见自己掉进了华山的悬崖,被无数只手往深渊里拖。连着三个弟子都如此,万裂才起了疑心,取来瓷瓶里剩下的丹药,用银针一试,果然有三枚丹药的针尾泛出青黑——竟是被调包成了“迷魂丸”,白天吃着与普通丹药无异,夜里却能勾起人最深的恐惧,让人在梦魇中耗尽心神。他捏着那枚“迷魂丸”,对着月光看,丹药表面的光泽像极了武当弟子剑上的寒光,冷得人心里发颤。

自那以后,各派拆礼时都多了个心眼。少林方丈接过万法门回赠的菩提子手串,指尖会悄悄运起“金刚指”,看木珠里是否藏着细针;武当掌门打开风沙盟送来的驼绒毯子,会让弟子用火烧一下边角,看是否掺了易燃的火绒。拆礼的人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里却全是警惕,双手接过锦盒时,指尖早已暗自运起内力试探,真气在掌纹里流转,像探雷的引线,稍不对劲便会引爆。

那点虚假的和气,薄得真像层窗纸,风一吹就晃,谁都知道捅破是迟早的事。只是此刻,大家还都捧着那层纸,互相说着“江湖太平”,可纸的另一面,早已爬满了算计的虫洞,只等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便会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尤其是朱温这等狼子野心之辈横空出世,恰似一把淬毒的犁,硬生生将江湖深埋的毒根连根掘起,翻搅得淋漓血腥。

他那双沾满权谋的手,只需在各派恩怨的死结上轻轻一扯,便让多年积郁的怨毒如脓疮般迸裂。往日里藏在体面之下的猜忌、算计,此刻都化作了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在他的撺掇下互斫不休。江湖这潭本就浑浊的水,被他搅得彻底失了清浊,只剩一片红腥,连风过处都带着血锈的味道——那是毒根被斩断后,从江湖骨血里淌出的黑血,浓稠得化不开。

彼时他刚在汴州站稳脚跟,节度使府的书房里,檀香混着血腥味弥漫。朱温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玉带松垮地系着,肥硕的手指正敲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图上用朱砂圈着少林、武当、万法门的据点,像三颗待摘的果子。他嘴角噙着冷笑,指腹摩挲过“嵩山“二字,忽然朝身后的谋士抬了抬下巴:“把那老东西带上来。“

片刻后,两个甲士拖着个披头散发的老僧进来。那是少林罗汉堂的首座,去年下山化缘时被朱温的人掳走,此刻僧袍上全是血污,琵琶骨被铁链洞穿,却仍梗着脖子瞪着眼:“乱臣贼子!“朱温毫不在意,只让人取来纸笔,逼着老僧写了封求救信,末尾还按了枚带血的指印。“派人送少林,“他将信笺扔给亲卫,“告诉方丈,想救人,就得帮我盯着万法门的动向。“

转头他又看向武当的位置,指尖在纸上划了道弧线:“那封密信呢?“谋士连忙递上个火漆封口的信封,上面仿着万裂的笔迹写着“亲启“二字,里面却是编造的“万法门勾结黄巢旧部,欲于中秋起事“的谎言。“让武当的内应呈上去,“朱温呷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胡茬上,“告诉他们,我这儿有证据,就看他们敢不敢信。“

最后,他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标记笑了——那是八帮十三派的地盘。“去传我的话,“他声音粗嘎如磨石,“谁帮我拿下万法门,谁就能得陕州的盐引;谁能斩了天机阁阁主的头,我就奏请朝廷封他个'护道伯'。“那些承诺说得天花乱坠,像撒在地上的骨头,引得群狼蠢蠢欲动。

不过半月,消息便如野火般在江湖蔓延开来,烧得人心惶惶。

少林方丈慧明,捧着那封带血的信,在大雄宝殿里踱了整整三夜。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信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却像一道催命符,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时而停下,对着佛像合十默念,像是在寻求指引;时而又焦躁地踱步,僧袍下摆被踩得皱起。最终,他长叹一声,召来最得力的俗家弟子,低声嘱咐:“暗中盯着万法门,一有动静,即刻回报。”那弟子领命而去,身影隐没在夜色里,带着少林的猜疑,悄然拉开了监视的大幕。

武当掌门玄真子,看到伪造的密信时,正坐在紫霄宫的静室里品茗。信笺刚入眼帘,他的手便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却浑然不觉。“万裂,你竟如此!”他怒目圆睁,手中的拂尘“啪”地一声被捏碎,马尾四散。多年的交情,在这封密信前,瞬间土崩瓦解。他当即召集武当七侠,拍案而起:“万法门狼子野心,欲与黄巢旧部勾结,颠覆武林,我武当绝不能坐视不管!”七侠领命,佩剑铮铮作响,一场针对万法门的追查,就此展开。

八帮十三派那边,更是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在各自的地盘里疯狂躁动起来。那些盘踞在码头、山寨、密林里的势力,本就靠着争抢地盘过活,此刻听闻有泼天的好处,早按捺不住骨子里的凶性。

朱温派去的信使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件墨色短打,腰间系着条嵌银的黑腰带,腰带左侧别着枚黄铜令牌,上面“宣武军”三个字被磨得发亮。他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刀疤,从左额角延伸到下颌,说话时疤痕会跟着嘴角抽动,眼神却始终像淬了冰,透着股官府中人特有的倨傲。每到一处堂口,他都不急着开口,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慢悠悠展开——里面是朱温亲笔写的帖子,虽只寥寥数语,却盖着鲜红的节度使大印,印泥的朱砂还泛着油光。

在黑风寨的聚义厅里,信使刚把“陕州盐引”四个字吐出口,寨主的铁烟杆就“啪”地敲在桌上,烟灰溅了满桌:“你再说一遍?”信使眼皮都没抬,指尖捻着帖子的边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朱公说了,助他稳定江湖者,盐引、官身,任选其一。”话音未落,厅里就炸了锅——有个络腮胡头目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得翻倒在地,他却顾不上扶,只顾着搓手:“盐引啊!那可是朝廷的铁票子!”旁边的瘦高个舵主则盯着信使腰间的令牌,喉结滚了滚:“官身……咱也能当回体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