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秋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像水墨画被雨水洇开了边缘,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都泛起细碎的涟漪,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精神体与这片由恐惧构筑的结界碰撞,传来尖锐的灼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刺她的意识,但她没有停。
叶廷茫然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只能看清个模糊的轮廓。他的意识还困在舞台与悬崖的拉扯里,洛知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穿透感。
“叶廷,看看那个。”
洛知秋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精神体过度消耗的虚弱。她没有看那片沸腾的粉丝海洋,也没有看摇摇欲坠的舞台,只是伸手指向悬崖对面的钢琴。夕阳的金边已经淡了些,琴键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月光。
“那不是深渊,”她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那是你自己!”
叶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脚下的灰雾似乎因为这句话涌动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往上爬。他想反驳,想说那分明是与“叶廷”这个符号背道而驰的存在——那个会弹错音阶、会在外婆膝头哭鼻子、会因为练不好一首曲子就赌气摔琴的小孩,早就被他亲手锁起来了。
“你害怕的不是跌落,”洛知秋无视他眼底的抗拒,继续说道,“是找回那个被你自己弄丢的人。”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悬崖边。风卷起她虚幻的衣角,带来更强烈的灼痛感,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碎的光斑,但她强迫自己盯着那架钢琴。
“那个喜欢弹琴、会哭会笑、不需要完美的叶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叶廷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想起某次录节目,主持人笑着问他“有没有过想放弃的瞬间”,他当时按照公关稿的答案,笑着说“从未”。可深夜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外婆教的音阶,敲到一半突然捂住了脸——那天是外婆的忌日,他却在镜头前笑着说“一切都好”。
“你筑起高墙困住自己,也困住了我。”洛知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结界的力量还在攀升,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粘稠,像灌满了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一点点挤压,“但真正能打破这牢笼的,只有你自己。”
她转头看向叶廷模糊的侧脸,那张被完美人设包裹的脸上,此刻正有细微的裂痕在蔓延。
“转过身,面对它。哪怕只是一步。”
叶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身后的呼喊突然变得刺耳,像是无数人在尖叫“别信她”“回来”“你不能毁了这一切”。舞台的坍塌声更响了,一根断裂的横梁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砸进灰雾里,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我曾以为……你只是一个‘素材’。”洛知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坦诚的愧疚,“作为窥梦者,我游走在别人的精神世界里,看他们的恐惧,读他们的渴望,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我记录、分析,把那些情绪拆解成冰冷的文字,以为这样就能找到脱困的路。”
她的身影又淡了些,几乎要与雾气融为一体。
“可你的痛苦太真实了,”她看着叶廷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指尖泛白,“真实到我能感觉到你每次站在舞台上的窒息,真实到我听见你夜里躲在被子里哭。还有你的渴望……”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架钢琴。
“你每次想起那架琴时,眼底闪过的光,也是真的。”
叶廷的呼吸乱了,胸口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反驳,想说“我不需要那些”,想说“完美才是对的”,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让‘他们’定义你。”洛知秋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些荧光棒、闪光灯、写好的剧本……他们要的是一个符号,可你不是。你是会疼、会累、会想念外婆的叶廷。”
身后的舞台发出一声巨响,这次是主舞台的背景板塌了,鎏金的“叶廷”二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台下的呼喊却达到了顶峰,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往前涌动,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结界的边缘,要将他拖回去。
叶廷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被那股力量拽得转身。
洛知秋看着他,精神体的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剧痛,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胳膊,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只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叶廷,”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恳求,“哪怕只是……伸出手。”
叶廷的目光死死盯着悬崖对面的钢琴,琴键上的身影似乎更清晰了些,那串简单的音阶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断断续续,而是连贯地、温柔地飘过来,像小时候外婆在他耳边哼的摇篮曲。
他的手慢慢抬起,不是伸向身后的舞台,也不是要捂住耳朵,而是朝着悬崖对面的方向,一点点张开。
指尖的颤抖停了。
结界的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刺眼,像是要将所有的东西都烧成灰烬。洛知秋的身影几乎透明,她看着叶廷抬起的手,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裂痕,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