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破晓之后(上)
洛知秋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种气味像一层薄膜,裹着她混沌的意识,让她花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天花板是纯白的,挂着输液架,金属挂钩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钻进来,在被子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暖得有些不真实。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洛知秋转动眼球,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俯身看她,手里拿着记录板。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团砂纸,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护士很快递来一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了她的嘴唇,凉意顺着唇缝渗进去,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我……”她终于能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睡了多久?”
“整整三周零两天。”医生翻看记录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各项指标都在下降,我们做了能做的所有努力,但说实话,能醒过来真是个奇迹。”
三周。
洛知秋眨了眨眼,试图在脑子里拼凑这三周的空白,可涌上来的不是记忆,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像是有无数碎片在旋转——悬崖边的风、摇摇欲坠的舞台、狂热的呼喊、雾里的钢琴……还有一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身影,模糊不清,却带着让她心安的力量。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甚至能回忆起风的寒意、琴键的冰凉,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困住的窒息感。可当她想抓住细节时,那些画面又像指间的沙,簌簌地往下掉,只剩下零碎的情绪:恐惧、挣扎、还有最后那阵近乎撕裂的解脱。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她喃喃地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到被子上细密的纹路。
医生笑了笑:“长时间昏迷的病人常会有这种感觉,大脑在修复过程中会产生一些混乱的神经信号,不用太在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身体还很虚弱。”
洛知秋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心里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梦。梦里有个名字总在舌尖打转,像被刻在了意识深处,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羁绊。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医院里慢慢恢复。护士说她刚被送进来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测不到,监测仪器上的曲线总在危险边缘徘徊。可就在某天深夜,仪器突然剧烈波动,她的手指动了,眼皮也开始颤,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然后,就有了生命体征的回升。
“医学上解释不通,”主治医生在查房时坦诚道,“可能是你的意志力起了作用。”
洛知秋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那不是意志力那么简单。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洛知秋裹着厚厚的外套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走出住院部大楼。风里带着春天的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嫩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花香,这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味道,踏实得让她眼眶发热。
回到家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让她愣了一下。这间公寓她住了五年,可此刻推开门,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灰尘在阳光里浮动,书桌上的绿植蔫了大半,冰箱里的食物早就过期了,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她花了整整一天清理房间,扔掉过期的食物,给绿植浇水,打开窗户通风。傍晚时,房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书架上那些标着“素材”的笔记本,看着有些刺眼。
洛知秋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个陌生的文档,文件名很简单——“她的梦(草稿)”。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鼠标指针悬在文档上,迟迟没有点开。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让她指尖发颤。这不是她建的文档,她昏迷前最后一次用电脑,是整理一个关于“集体潜意识”的资料文件夹。
深吸一口气,她双击打开了文档。
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开头是悬崖边的风,是摇摇欲坠的舞台,是那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身影——叶廷。
洛知秋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她想起来了,那个在舌尖打转的名字,就是叶廷。
文档里的内容,正是她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从她最初闯入那片由恐惧构筑的结界,到看着叶廷在舞台与钢琴间挣扎,再到最后的对峙与抉择,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在文字里感受到当时的风、当时的痛、当时的释然。
更让她震惊的是文笔。那不是她惯常的风格,她写素材时总是冷静的、旁观的,像解剖师一样精准地拆解情绪。可这篇草稿里的文字,带着一种深切的理解和悲悯,笔触温柔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写叶廷指尖的颤抖时,字里行间都透着心疼;写他转身走向钢琴时,文字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写那声生涩的琴音时,连标点符号都带着释然的轻颤。
她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意识在文字里流淌。原来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是窥梦者,她被困在他的精神结界里,她看着他从窒息的完美人设里挣脱出来,找回那个会哭会笑、喜欢弹琴的自己。
文档的最后,停在结界碎裂的那一刻,没有结尾,只有一行加粗的字:“光会照进来的。”
洛知秋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落在文档上,照亮了“叶廷”两个字。她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想起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按下琴键时颤抖的手指。那些痛苦是真实的,那些渴望也是真实的。
她最初确实是为了“素材”闯入他的精神世界,带着窥梦者的冷漠和目的。可后来,当她看到他盔甲下的伤痕,听到他深夜无声的哭泣,感受到他对那架旧钢琴的隐秘渴望时,“素材”两个字早就变得模糊了。
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就这样坐着,从天黑到天亮,电脑屏幕亮了一整夜,文档的图标在桌面上沉默地躺着,像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天亮时,洛知秋动了。她点开文档,没有再看里面的内容,直接按下了“删除”,然后清空了回收站。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书架前,拿出那些标着“素材”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她这些年游走在别人精神世界里的记录,有片段的情绪,有破碎的梦境,有被拆解的欲望。她曾以为这些是创作的基石,可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把所有笔记本塞进一个纸箱,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衣柜最深处,上了锁。
然后,她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这一次,脑子里没有“素材”,没有“分析”,只有一片空白,却又像有无数种可能在涌动。她想写一个全新的故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故事,里面有阳光,有风雨,有挣扎,有成长,没有窥来的秘密,只有真诚的表达。
窗外的阳光升了起来,照在键盘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洛知秋的指尖轻轻落下,敲出了第一行字。她不知道这个故事最终会是什么样子,但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创作本身的重量,纯粹,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