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游乐场的彩灯突然齐刷刷亮了。旋转木马上的流光在祁东伶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虹,他扶着冰凉的铁围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莫名地红了起来。
木马上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正举着棉花糖笑,银铃似的声音随着木马转动飘过来。祁东伶盯着那匹雪白的木马,恍惚间看见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攥着邵语希的衣角,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被她半哄半抱地塞进木马座位里。
“东子不怕哦,”那时候邵语希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的软糯,她站在围栏外,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这匹马最乖了,它会带你飞到云上去。”
他那时候胆子小。过山车启动时的轰鸣声能让他钻进桌子底,鬼屋里的假骷髅能让他哭到嗓子哑,更别提蹦极台那往下一看就头晕目眩的高度。每次跟着邵珏和樊昱来游乐场,他永远是那个守着旋转木马的“留守儿童”,而邵语希永远是那个留下来陪他的人。
邵珏和樊昱早早就像脱缰的野马,一个箭步冲去抢过山车第一排的位置,回头喊他时,他只会拼命摇头,把脸埋在邵语希背后。邵语希从不催他,只是笑着朝那两个疯小子挥手:“你们玩你们的,我陪东子坐木马。”
樊昱总爱打趣:“语希,你到底谁是你亲弟弟啊?东子这胆小鬼,迟早被你惯成娘娘腔。”
邵语希就会弯腰捏捏祁东伶的脸,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我们东子是文曲星下凡,才不跟你们这些野猴子疯呢。”
祁东伶那时候总偷偷得意。邵语希对他的好,连亲姐姐祁东雁都比不了。祁东雁比他大五岁,小时候因为家里忙,被送到外婆家待了三年,等回来时,他都快忘了姐姐长什么样。后来姐弟俩虽然住在一起,可总隔着层说不清的东西——她会给他买零食,会提醒他写作业,却不会像邵语希这样,蹲下来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的傻话,不会在他被高年级同学欺负时,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挡在他面前。
邵珏明明是亲弟弟,却好像总被姐姐“区别对待”,可他们从未没抱怨过。
直到邵语希出事那天,祁东伶才知道,邵珏不是不在意,只是把所有在意都藏在了最底下。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里。祁东雁红着眼圈守在床边,告诉他:“邵语希……没救回来。”
他当时没哭,只是觉得耳朵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葬礼过后,祁东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突然抓起外套冲出家门,一路跑到游乐场。那天游乐场因为下雨没什么人,旋转木马孤零零地停在那儿,像只被遗弃的巨大玩具。
他没去碰木马,反而走到了过山车下面。工作人员看他脸色惨白,劝他别玩,他却咬着牙买了票,坐进第一排。
启动时的推背感差点让他吐出来,俯冲时的失重感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攥着安全扣,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全程闭着眼,却感觉邵语希的声音在耳边响:“东子不怕哦。”
下来的时候,他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栏杆吐了半天,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可吐完之后,他又买了张票,再一次坐了上去。
那天他把所有以前不敢玩的项目都玩了个遍。蹦极跳下去时,他喊得嗓子都哑了;鬼屋里的灯突然亮起来,假骷髅的脸怼到他面前,他没哭,反而一拳打了过去;就连那个能把人甩到半空的大摆锤,他都咬着牙坐了三次。
工作人员以为他疯了,想拦他,他却红着眼说:“我必须玩。”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是跟那个胆小的自己?还是跟那场夺走邵语希的意外?他只知道,邵语希不在了,没人再护着他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旋转木马旁边瑟瑟发抖。
后来他去了三亚,跟着五爷做事。在三亚混了十五年,学会了心狠手辣,学会了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有人说他不要命,他只是笑笑——命这种东西,有时候攥得太松,就会被人抢走。
可午夜梦回,他总会梦到那个旋转木马旁。邵语希举着糖葫芦朝他笑,邵珏和樊昱在不远处打闹,阳光暖得像棉花糖。
他开始痛恨自己。痛恨那个胆小的少年,痛恨后来变得浑身带刺的自己。他以为只要足够狠,就能填补心里的窟窿,却发现那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直到去年,祁东雁给他打电话,声音哽咽:“爸身体不好,你回来吧。”
他站在三亚的海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海浪声和这边的重叠在一起,突然就累了。
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小女孩已经下来了,被妈妈牵着走远了。祁东伶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转身往出口走。
风吹过游乐场的入口,带着爆米花的甜香。祁东伶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脚步轻快了些。有些过去,该面对了。就像当年他逼着自己坐过山车一样,再难,也得往前冲。
“祁先生?真的是你?”一个迟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祁东伶转头,看到顾淮宁没来由的说:“谢谢!”
“没事,谁都有烦心事。”顾淮宁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说。
这时,项昊然举着两个冰淇淋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买到了!”
祁东伶看向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问道:“你儿子?”
顾淮宁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嗯。”
“很可爱。”祁东伶由衷地说,又看向顾淮宁,“你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买东西?”
顾淮宁笑了笑:“小孩子总得学着独立,不然长大了总依赖别人可不行。谁也说不准,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祁东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啊,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依赖邵语希,如果他没死死挽留她,她是不是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如果他不依赖那份呵护,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人世?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所有的悲剧,追根究底,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顾淮宁看着祁东伶骤然落寞的神色,心里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个看起来气场强大的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项昊然舔了口冰淇淋,看看金晨,又看看顾淮宁,小声说:“妈妈,我不知道有哥哥在这里,只买了两个……要不,把我的给哥哥吧?”
祁东伶蹲下身,看着小家伙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逗他:“臭小子,想占我便宜?得叫叔叔。”
顾淮宁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带点孩子气的表情,有些惊讶。刚才还一脸阴郁,这会儿居然会跟孩子计较称呼,这人的自制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项昊然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祁东伶,又看看顾淮宁,好像在问:“他看起来很年轻啊,为什么要叫叔叔?”
顾淮宁摸了摸儿子的头:“然然,叫叔叔。”
项昊然虽然不解,还是乖乖地小声喊了句:“叔叔。”
祁东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顾淮宁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是四哥的弟弟?可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四哥那人,心太软,总怕伤害别人,所以才把所有人都拒之千里。”祁东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不过是他生命里的过客,你不知道也正常。”
顾淮宁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岔开话题:“我跟他联系少,上次他突然拜托我照顾湛妍,我还挺惊讶的,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结果就是单纯让我帮忙管理,是我想多了。”
祁东伶没接话,人世间的情谊本就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项昊然吃完冰淇淋,拉了拉顾淮宁的衣角:“妈妈,我想坐过山车。”
顾淮宁面露难色,今天出来晚了:“然然,我们玩别的好不好?今天有点晚。”
项昊然的小脑袋耷拉下来,小声应道:“哦……”
祁东伶听着远处传来的尖叫声,看向项昊然失落的样子,开口道:“看你这么听话,叔叔陪你去好不好?不过得问问你妈妈同不同意。”
项昊然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淮宁,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妈妈,就当是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顾淮宁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要是放心我,就别跟我客气了。”祁东伶站起身,“再说,我也好久没坐过了,陪他去一趟,也算是成全我自己。”
“那……太谢谢你了。”顾淮宁感激地说。
祁东伶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就当是……谢你对湛妍尽心尽力吧。”
项昊然拉着顾淮宁的手说:“妈妈,我们一起。”
顾淮宁笑笑。
办公室里,辛秋彤正对着摊开的文件蹙眉沉思,安瑶在一旁拿着笔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和她交换几句意见。
“城西那块地的规划太棘手了,田氏这次的要求又格外苛刻,光是环保标准就卡掉了大半方案。”安瑶用笔尖点着文件上的条款,语气里满是头疼。
辛秋彤指尖划过“生态保留区”几个字,沉吟道:“田氏老总是出了名的注重可持续发展,硬拼利润肯定行不通,得从长远价值入手……”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华容道手里扬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闯了进来:“彤彤,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文件“啪”地拍在桌上,金色的合同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嘉华的合同,我签下来了!”
安瑶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翻看,越看越激动,猛地抬头看向华容道:“华总,你这是用了什么神仙办法?赵显那只铁公鸡,出了名的一毛不拔,你居然能用这么低的成本拿下这么大的单子,这利润空间也太惊人了!”
华容道往沙发上一坐,双腿交叠,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那是自然,只要我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赵显看着精明,其实软肋一抓一个准,几句点拨就乖乖签了字。”
辛秋彤看着合同上的条款,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恭喜你容道,这次确实做得漂亮。”
被她一夸,华容道更是得意,站起身走到辛秋彤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吧,我也不是一无是处。以后多跟我学学,保证咱们公司的业绩再上三个台阶。”他瞥了眼桌上的文件,“你们刚才聊得那么认真,在琢磨什么呢?”
安瑶连忙解释:“是这样的华总,田氏最近要启动城西改造项目,我和彤姐正商量着,看能不能想办法跟他们合作一把。”
“想出眉目了?”华容道挑眉问道。
辛秋彤和安瑶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田氏的项目要求高,竞争又激烈,确实没那么容易啃下来。
华容道却拍了拍胸脯,一脸胸有成竹:“多大点事,交给我就行。不出三天,我保证让田氏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辛秋彤看着他兴致高昂的样子,知道他向来好胜,此刻若是泼冷水,反倒会适得其反。而且她心里也清楚,城西项目的难度远超嘉华的合同,未必是轻易能拿下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啊,那我们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安瑶也跟着附和:“是啊华总,这次就全靠你了!”
华容道见状,越发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签下田氏合同的场景,哼着小曲儿拿起自己的嘉华合同,又炫耀了两句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辛秋彤说:“彤姐,华总这次是不是太有把握了?田氏那边……”
辛秋彤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文件上敲了敲:“让他试试吧。成了最好,就算不成,也能让他知道,不是所有项目都能靠小聪明拿下的。”她拿起田氏的资料,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我们也别闲着,继续完善方案,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安瑶走出去,不一会儿端着刚泡好的花茶走进来,看着辛秋彤对着电脑屏幕揉着眉心,眼下淡淡的青影藏都藏不住,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把杯子往她手边一放,语气里满是心疼:“彤姐,你这几天脚不沾地的,工作室和华氏两头跑,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你自己的工作室明明做得风生水起,你何苦还要来这儿,天天替华总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烂摊子?”
就说昨天吧,华容道为了抢一个客户,拍着胸脯答应了一堆根本办不到的条件,结果转头就把烂摊子丢给辛秋彤。她熬了大半夜修改方案,又是赔笑脸又是做让步,才总算没让合作黄掉,可华容道倒好,第二天还嫌她把利润压得太低,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辛秋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缓过点劲来,她对着安瑶笑了笑,眼底带着点无奈,却又透着股笃定:“容道他……总会长大的。华氏迟早是要交到他手里的,现在多摔几个跟头,总比以后摔得爬不起来强。”
“可凭什么啊?”安瑶一肚子不服气,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都拔高了些,“他在前面风风光光地当他的华总,拍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出了问题就往你身后躲,你呢?累死累活地给他擦屁股,他还未必领情!上次那个城南的项目,要不是你连夜找到替代材料,他早就让供应商坑得底裤都不剩了,结果他倒好,对外还说是自己有先见之明——”
“安瑶。”辛秋彤轻轻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
安瑶撇了撇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还是忍不住嘟囔:“我就是替你不值。”
辛秋彤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望向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像流动的色块,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快了。”
安瑶没明白:“彤姐,什么快了?”
辛秋彤笑笑,不在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