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源:


       没有惊动任何人,秦菀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一人走出了寝宫,来到了位于皇宫西侧一处居所。

乐道苑外

秦菀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啊?”

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灰色长衫中年文士不耐的探出头来,清癯的面容上带着审视。

“烦请您通禀太傅,学生求见。”秦菀微笑着,一脸诚恳,语气平和道。

孙先生此时已看清来人的模样,非但没有行礼,反而眼神从冷淡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他上下打量了秦菀一番,刻薄挖苦道:“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陋室寒舍?何况大人最近身体抱恙,受不得惊扰。尤其是那些个荒腔走板、不知所谓的人和事!陛下还是请回吧,免得污了这清净地,也扰了太傅的静养!”

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就差直接骂她昏聩荒唐了。

秦菀的心沉了沉,但并没有知难而退。

在孙先生错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后退一步,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门槛外。

“学生秦菀,昔日言行无状,辜负太傅教诲。今日特来请罪,太傅不见,学生便在此长跪,静候太傅垂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有一种痛改前非的决绝。

孙先生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堂堂女帝,当众下跪?这传出去还得了?

他赶紧开门,小步跑过去想把她拉起来,但秦菀跪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目视前方,仿佛旁边人根本不存在。

他看着女帝这副缠磨不休的姿态,一时间拿她也没有办法,半天只能憋得一句自认为尖酸刻薄的讥讽话:“哼!陛下这能屈能伸的本事,倒是越发进益了!只是不知,是真心悔改,还是另有所图?”

说罢,也不再管她,转身关门离去。

门内再无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阴沉了下来。

秦菀依旧跪着,腰背挺直,她忽略了膝盖处传来的尖锐疼痛,脑海里,只有一声声亲切的呼唤。

豆大的雨点没有预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再织成了网,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单薄的衣衫已被浇透。

秦菀忍着身上的黏湿和冷意,咬着牙,一动不动。

雨水渐渐模糊了视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体温在不断的流失,下一秒,意识仿佛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周遭的所有声音都远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微弱的心跳。

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大地倒去。

黑沉的密网中漏进了一团白光,光点越变越大,逐渐汇聚成片,最终彻底挤压走黑暗。

秦菀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身下铺着柔软干燥的被褥,身上盖着温暖干净的被子。

房间内透着一股典雅别致,对面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后面的木架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远远看去,没有一丝空隙。

几幅水墨晕染的山水画挂在墙上,层峦叠嶂,浩渺苍茫。褐彩青瓷熏炉中,一缕白烟慢悠悠旋了出来。

她这是在乐道苑内?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清俊的脸上细细端倪,才会发现眼角留下了几道极浅的细纹,不过无关大雅,反而多了几分别样风韵。

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地来到床边。这应该就是太傅周策安了。

秦菀心头一松,看来苦肉计奏效了?

就在周策安端着药碗,距离床边还有两步之遥时,她猛地掀开温暖的锦被,几乎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落下来,声音嘶哑,急切喊道:“老师!”双脚虚软地踩在地板上,膝盖一软就要栽倒。

周策安快步上前,下意识想要扶住她。

秦菀反应够快,直接撑住床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周策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结一动,极快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站定。

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秦菀深吸一口气,倏地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却异常执拗地看向周策安。

“学生秦菀,”她顿了顿,郑重道:“特来向老师请罪!”说着,因虚弱而微微佝偻着的脊背,一点一点挺直。

“昔日学生昏聩不明,刚愎自用,荒废学业,疏远忠良,更、更是……”她咬了咬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更是对您出言不逊,行止无状,辜负了您的一片赤诚教导之心。”

秦菀寥寥无几的伤心事全都回想了一遍,脸上自然地流露出痛苦懊悔,声音哽咽。

“学生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老师原谅。”她微微垂下头,恳求道:“只希望您能给学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学生能重新聆听教诲,以赎前愆。”

整个房间静如空庭,只有无法抑制的心跳声砰砰作响。周策安看着那张翕动的红唇,不知是否因为生病的缘故,颜色变得有些深,还有些起皮。

端着药碗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动着,目光沉沉。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当,亦受不起。”

泠泠的声音如同寒露坠玉,清冷疏离,无甚起伏。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道执着的视线,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陛下今日言行,臣已知晓。”他想了想,继续道:“然,君臣之分已定,过往种种,非一言可蔽之,亦非一日可消弭。”

周策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秦菀苍白的脸,“陛下所求,关乎国本,关乎社稷。臣需思之,慎之。”

他缓缓吐出结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凤体违和,不宜久留。药已备好,陛下既醒,便请回宫,好生将养吧。”

送客之意明了,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秦菀还是有些失望,她朝着周策安作了一个揖,恭敬道:“学生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周策安,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去。

就在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她顿住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霍然转身。

“老师!”她声音带着哭腔,“学生知道,昔日种种,罪无可赦!学生不敢求您原谅!您打我、骂我、甚至将我逐出门墙,学生都绝无怨言!”

她踉跄着向前两步,重新跪倒在地,仰起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周策安。

“可是老师!沧州的百姓等不了啊!”

她声泪俱下,扯着嗓子吼道:“牙河决堤!数县被淹!无数黎民百姓此刻正被困在洪水之中,家宅倾覆,田产尽毁,饥寒交迫,生死一线!”

周策安背影猛地一僵,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查地握紧了,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秦苑见状,心一横,情绪愈发激动,“学生知道,老师寒心了,对这朝廷、对学生这个不成器的皇帝,都失望透顶!您选择不同世事,图个眼不见为净,学生能理解!”

她哽咽着,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是学生无用!是朝中衮衮诸公无能!才将这江山社稷弄得千疮百孔,才让老师一身经天纬地之才无处施展,只能在困在这方寸之地”

“可是老师!”她话锋一转,“您教过学生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您说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苍生有难,百姓倒悬,您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吗?”

“国库空虚,朝廷无能,赈灾钱粮捉襟见肘,您放心派去的官员或是庸碌之辈,或是只顾中饱私囊之徒吗?学生如今在朝中,连一个真正能托付此事、有能力挽狂澜的重臣都找不出!”

秦菀哭得情真意切,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学生能指望谁?那些天天在朝堂上遇事却只会互相推诿、甚至趁火打劫的蛀虫吗?”

她膝行两步,想要去抓周策安的衣摆,却又一滞,手悬在半空,“老师,如今能救沧州百姓于水火的,普天之下,学生能想到的,只有您了啊!只有您有这份能力,有这份经验,更有这份爱民如子的心!”

周策安依旧沉默着,呼吸似乎沉重了几分。

秦苑见他态度有所缓和,立刻再加一把火,“老师,您出山,不是为了学生这个昏君,不是为了这乌烟瘴气的朝廷!您是为了那万千正在洪水中挣扎求生的百姓啊!您是在践行您毕生所学的圣人之道,是在积无量功德啊!”

她猛地磕下头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学生求您了!就算您恨透了学生,厌极了这朝堂,也请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看在您一生秉持的信念份上,出手救救他们吧!您若不去,沧州的百姓该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秦菀直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哭泣声。

时间过了很久,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的要用强权逼迫吗?可那样得来的,绝非真心效命。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她的周策安,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伏在地上哭得颤抖的身影上,眼神极其复杂。

良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是之前那般疏离,“陛下先起来吧。”

秦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期待。

周策安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平静,“沧州水患,情况危急,刻不容缓。臣需要查阅近年所有关于牙河流域的水文档案、工部堤防修缮记录,以及沧州及周边州县的粮仓储备、人口黄册。请陛下即刻命人将相关卷宗悉数送至此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请陛下赐予臣临机专断之权,沧州事务,一切以赈灾安民为先,凡有阻挠赈灾、贪墨物资、趁机作乱者,无论品级,臣可先斩后奏!”

秦苑闻言,心中狂喜,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眼泪,连忙应道:“准!朕都准!老师需要什么,朕立刻去办!朕这就下旨,赐您尚方宝剑,总揽沧州一切军政要务!”

周策安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她,仿佛想从她这张泪痕交错的脸上,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多了一份重任在肩的凝重,“如此,臣领旨谢恩。”

“谢老师!谢谢老师!”秦苑喜极而泣,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周策安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开始搜寻相关的舆图和笔记。

“学生这就去。”说罢转身快速离开。

周策安站在原地,在背后声音渐渐消失后,才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雨气和淡淡的暖香。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