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一次的大朝会如期而至,太极殿内,气氛凝重。
龙椅上,秦菀一身明黄龙袍,眼神冷漠地扫过底下黑压压的臣工。
一名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悲愤激昂,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臣要弹劾东厂!其假借圣意,横行天都,罗织罪名,抄家灭族,残害忠良!所过之处,冤狱丛生,人心惶惶!此等行径,与酷吏何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话音刚落,七八名官员也纷纷出列,群情激愤:“陛下!老王爷乃皇室宗亲,岂可因莫须有之罪遭此横祸?必是阉奴构陷!”
“陛下!恐非治国之道,实乃取祸之源!”
“宦官干政,抄家敛财,此乃亡国之兆!臣恳请陛下明察,诛杀奸佞,以正朝纲!”
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递上,言辞激烈,他们不敢直接指责皇帝,便将所有的怒火和恐惧倾泻向皇帝的“爪牙”。
秦菀静静地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听着这群饱读诗书的臣子们变着花样地指桑骂槐。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才缓缓坐直身体。
她拿起御案上最厚的一本弹劾奏章,随手翻了翻,然后轻飘飘地扔了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说完了?”
下一秒,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方才发言最为“踊跃”的几位大臣。
“诸位爱卿口中的忠良,家产堪比国库,田亩遍及州郡,古玩珍奇塞满密室,就连恭桶,都是镶金边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托着腮,眼神里竟透出几分无辜和无奈。
“需要朕把抄家的清单,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诸位爱卿的面,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吗?看看你们口中的忠良,是如何啃食我大魏根基,肥硕自身的!”
她每说一句,底下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殿内刹那间一片死寂,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至于冤狱?”秦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朕这里,倒是有几份有趣的供状和账本。要不要请几位爱卿出来,当场对质一番?看看你们与那些忠良,有多少银钱往来,多少利益勾连?”
她走到方才那名带头弹劾的御史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爱卿如此激愤,莫非是在为自己那五千两孝敬和城外三百亩良田鸣不平?”
那御史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菀直起身,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们看看朕,天天在这宫里,省吃俭用,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龙袍破了都没舍得做新的,御膳房的菜式减了又减。”
这番话说得底下不少大臣嘴角抽搐。
但秦菀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继续说道:“你们只知道朕抄家得了些银子,可你们知道朝廷如今有多少窟窿要填吗?啊?”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声音提高了八度,“北边蠢蠢欲动,将士们要饷银、要粮草、要军械!哪一样不要钱?难道要朕的将士们空着肚子、光着膀子去跟敌人的铁骑拼命吗?”
“沧州大水,淹了数县,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等着米下锅,等着药治病!周太傅带着朕的旨意去了,没银子,怎么赈灾?难道要让灾民们易子而食,曝尸荒野吗?”
“还有!”她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拖欠了许久的百官俸禄,总不能一直欠着吧?诸位爱卿都是拖家带口的,不容易,朕心里也记挂着呢。”
她每说一句,殿内就安静一分。
秦菀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极其真诚的表情,“朕知道,抄家之事,诸位爱卿心有疑虑,觉得朕手段激烈了些。”
她痛心疾首地摇摇头,随即眼神一亮,仿佛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过,诸位爱卿既然如此体恤朝廷,关心国计民生,更是忧心朕的仁德之名,朕心甚慰!朕看这样好了。”
她拖长了调子,朗声道:“既然朝廷用度如此艰难,而诸位爱卿又皆是我大魏的肱骨脊梁,与国同休共戚,不如,诸位都帮衬帮衬?为君分忧,解民倒悬,此正其时也!”
底下群臣顿时懵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只见秦菀笑吟吟地,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朕决定,即刻在殿外设立‘捐输台’!不拘多少,全凭各位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捐多捐少,都是一份心意嘛。张跃!”
“末将在!”张跃立刻出列。
“去,搬张桌子来,再拿笔墨纸砚和一个大点的箱子,就放在殿外,让各位大人下朝后,自觉自愿,为国出力!”
“是!”张跃抱拳领命而去。
朝堂之上,大臣们都目瞪口呆,从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这么的无赖!
秦菀看着他们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越发诚恳,“诸位爱卿都是忠君爱国之人,想必不会推辞吧?哦,对了,朕会让史官好好记下今日各位的义举,将来青史之上,必为诸位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国难当头,慷慨解囊!”
她又看向脸色最难看的那几个老臣,特意点名:“想必几位大人忧国忧民,定会率先垂范,捐个表率出来吧?”
那老臣顿时脸都绿了,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菀也不逼他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满朝文武,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当然了,捐输全凭自愿,朕绝不强求。只不过日后若再有谁跟朕哭穷,说俸禄不够养家,或者说朝廷哪里哪里又需要花钱了,朕可就第一个想起他今日的忠心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满殿臣子心中一颤。
退朝的钟声响起,秦菀起身,心情颇佳地甩下一句:“朕等着看诸位爱卿的忠心。散朝吧!”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一殿面面相觑、愁云惨淡的文武百官。
大臣们磨磨蹭蹭地走出太极殿,殿门外,张跃早已带着禁军摆好了桌子和一个硕大的木箱,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几个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准备登记造册。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在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个个哭丧着脸,开始“自觉自愿”地往箱子里捐输。
秦菀此时站在殿后,听着小太监的禀报,想象着那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毛不拔的臣子们此刻肉痛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