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裳几乎是拖着赵骁冲进墨家工坊的。
脸颊因为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
抓着赵骁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把那三十本书,变成三百本,三千本!让天下所有想学机关术的人,都能看到!
工坊内,热火朝天。
弟子们正围着几张大案台。
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新抄录的《机关术辑要》页码,校对着顺序。
见自家师姐风风火火地拽着赵侯进来,神色急切得像是工坊要炸了。
阿竹刚要开口。
“师姐,你这是……”
话没说完,就被墨云裳一把按住肩膀。
力气大得惊人,阿竹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别抄了!”
墨云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都来搭手,赵侯要教咱们‘印书’!”
什么叫印书?
弟子们一脸懵逼,手里的毛笔还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
他们看看墨云裳,又看看她身后那个一脸“我就是来看热闹”表情的赵骁。
赵侯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了?
这位爷的脑回路,正常人真的跟不上。
赵骁没理会那群弟子探寻的目光,环视一圈。
随手从木料堆里抽出一块打磨平整的梨木板。
扔在最中间的案台上。
冲着一个角落里正埋头打磨小零件的弟子招招手。
“你,过来。”
“赵……赵侯。”
“拿你的刻刀。”
赵骁指着那块梨木板。
“先试个简单的,就刻‘墨家机关’四个字。”
“记住,反着刻,字要往里凹,刻深三分,笔画不能断。”
反字?
那弟子当场就傻眼了。
捏着自己吃饭的宝贝刻刀,手心全是汗。
开什么玩笑!
刻了一辈子机关零件,讲究的是分毫不差,图纸什么样,刻出来就什么样。
这反着刻字,跟让他用左手写字有什么区别?脑子跟手完全是两码事啊!
“愣着干嘛?干就完了!”
赵骁看他那怂样,有点想笑。
“第一次,刻坏了不扣你工钱。”
弟子被这么一激,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好歹也是墨家最强的“雕刻师”,怎么能被看扁了!
心一横,深呼吸,俯下身,对着木板就下了第一刀。
力道、角度、深度,全是凭着感觉走。
两个时辰后。
一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勉强能辨认出是“墨家机关”四个反字的木板。
总算是刻了出来。
虽然丑得一批,但好歹是成功了。
“我来!”
墨云裳早就等不及了,亲自去研墨,端来一砚新墨,用刷子蘸满。
均匀地往字板上涂。
涂完墨,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崭新的纸覆盖上去,用手掌在纸背上用力按压。
然而,当她满怀期待地揭开纸张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上,是一团模糊的黑疙瘩。
别说“墨家机关”了,就连哪个字是哪个字都分不清,“机”字右边的提钩直接糊成了一大块墨饼。
“不行!墨太稀了!”
她拿起一张废纸去擦拭木板,指尖沾上墨汁,在纸上轻轻一碰。
墨迹立刻像有了生命一样,洇出一圈难看的毛边。
“普通研墨太水,里面全是水,压力一大,就全透进纸里了!”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从期待跌落到谷底。
搞了半天,就搞出个这?
白费力气。
赵骁摸着下巴,看着那团失败的墨迹,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问题不大。换油性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油性?墨还有油性的?
“去找桐油,再找点松烟,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在一起,熬成稠膏试试。”
“记住,要不停搅拌,熬到挂在木棍上,能拉出丝,但又不会马上滴下来的程度。”
赵骁慢悠悠地说出方子。
“桐油能挂在木板上,不容易被纸吸走。松烟颗粒细,上色匀。”
弟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桐油不是刷船防水的吗?松烟不就是烧火剩下的黑灰吗?
这俩玩意儿凑一块,能变成墨?
赵侯的知识储备,真是深不可测。
擅长制墨的弟子赶紧领命去了,其他人则好奇地围在灶台边。
看着他像熬药一样熬制那黑乎乎的玩意儿。
半个时辰后,一小罐散发着桐油和烟火混合气味的黑色膏状物,被送了过来。
这一次,赵骁亲自上手。
他没用刷子,而是扯了块干净的软布,蘸了一点点墨膏,在木板上轻轻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确保每一个字的凹槽里都均匀地沾上了墨,但凸起的木板表面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墨迹。
这又是一门全新的手艺。
“覆纸。”
墨云裳递上一张纸。
赵骁没用手压,而是从旁边拿起一根打磨得溜光的圆木棍,放在纸上,用均匀的力道,从头到尾,轻轻碾过。
“这叫‘辊’,压力均匀,比你用手掌按靠谱多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赵骁将纸张从木板上揭开的那一刻。
“哇!”
一声惊呼响彻工坊。
纸上,四个清晰的黑色大字,静静地立在那里。
虽然字的边缘还略微有些毛糙,但笔画分明,没有半点晕染!
阿竹第一个蹦了起来,他一把抢过那张纸,像得了什么宝贝。
举着就往书案那边跑。
“我的天爷!这比我抄书快十倍都不止!”
“刻好一块板,印上十张纸的功夫,最多也就够我抄完一张的!”
“要是刻几十块板,一天下来……那得印多少本书啊!”
弟子们炸开了锅,围着那张纸,像是看什么神迹。
这已经不是技巧了,这是仙法!
只有墨云裳,她没有跟着欢呼,而是死死盯着那块被印过一次的木板。
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行,这板子还是有问题。”
“梨木的木质太松,为了刻得深,有些笔画的边缘已经开始掉木渣了。再印个几十次,这字就要糊了。”
“必须换更硬的木头,比如枣木,或者石板!”
“还有纸!”
“这张纸还是太薄了,木辊子一碾,差点就破了。必须用更厚、更有韧性的纸才行。”
不愧是墨家的继承人。
别人还在为成功欢呼,已经看到了三个版本之后的问题。
赵骁赞许地点点头。
“说得对。”
“让纸坊那边调整方子,以后专门出一种‘印刷纸’。”
“就按‘三成破布、七成芦苇’的方子来造,沤烂之后,用重石压榨,去掉九成水分。最后晾晒的时候,再多压半个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