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墨家工坊里专门辟出的半间屋子。
这里被赵骁命名为“印坊”。
枣木板子堆在墙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新造的“印刷纸”厚实而坚韧,码得像一堵矮墙。
角落里,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熬着桐油松烟墨。
那股混杂着油耗和烟火的气味,奇异地让人心安。
年轻弟子正趴在一块枣木板前,头都快埋进去了。
手边放着一张薄纸,上面是赵骁亲手画的“反字格”。
每一个字都是反着写的,笔画顺序也是乱的,看得人眼晕。
“师兄,我感觉我的脑子要打结了……”
弟子一边比着格子,一边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啄。
这枣木,真特么的硬!
一刀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墨云裳背着手,像个严厉的夫子,在印台边来回踱步。
手里捏着那根光滑的木辊。
“涂墨要匀,辊子压时用力得一样,不然左边清楚右边糊。”
“慢点!别急!你急着去投胎啊?”
“看!这张边上的齿轮就有点虚!重来!”
阿竹负责递纸和接纸,印好的图纸在他手里过,乐得嘴都合不拢。
捏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水力锻锤》图纸,高高举起,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娃。
“师姐你看!你看这张!”
“我的天爷!这齿轮图比手抄的还清楚!那些细线一根都没断!”
“这玩意儿,要是让我手抄,眼睛都得抄瞎了!”
工坊里热火朝天,简直像个打了鸡血的蚂蚁窝。
就在这时,孙毅揣着一卷厚厚的手稿。
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本来是来催稿的,想问问赵骁,他那本《平阳农术》啥时候能派人开抄。
结果一进门,人傻了。
十几张桌子排开,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个弟子,在一块木板上刷刷抹抹,然后盖上纸,用一根木棍子滚一下……
一张写满了字、画满了图的纸,就这么“生”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功夫。
十几张纸同时被印出来,那场面,让孙毅手一松,“啪嗒”一声。
视若珍宝的《平阳农术》手稿掉在了满是木屑的地上。
指着那些飞快“出产”的纸张,舌头都捋不直了。
“这……这……这……”
“这一炷香的功夫……能印多少?”
赵骁弯腰,捡起他的手稿,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顺手翻了翻。
“你这稿子有图有字,内容不少,得刻二十块板。”
赵骁说得云淡风轻。
“三天刻完。开印后,一天印五十本,小问题。”
“五天,保证平阳县下辖的每个村子,都能人手一本。”
一天,五十本?
五天,发遍各村?
孙毅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使劲搓着手,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已经不是快了,这是神迹!是法术!
感觉自己不是来找人抄书的,是来拜见神仙的。
“那……那敢情好!太好了!”
“我……我还带了两个老农来,他们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识得一些偏方,能帮着校对一下图……就怕……”
“就怕印出来的图看不清,或者太简略,农户们看不懂那个垄作法的沟深,到时候把地给弄坏了。”
话还没说完,墨云裳已经有了动作。
“这个我们想到了。”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刚刚印好的样稿,递给孙毅。
孙毅带来的两个老农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那是一张放大版的“开垄图”。
图上的线条又粗又直,根本不是寻常书画的精细笔触。
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最关键的是,那代表“沟”的两条线之间,刻意留出了明显的空隙。
墨云裳指着那道空隙。
“刻板的时候,特意让弟子把这两条线分开。这两线之间的距离,就是‘沟’,旁边标注了‘深五寸’。”
“这样印出来,不识字的老乡,只要一看图,就知道‘五寸’大概是多深。比干巴巴的文字好懂。”
两个老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其中一个,伸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那张纸。
“俺的娘嘞……这……这图画的,比村里说书先生讲的都明白!就这么宽的沟,深五寸!错不了!”
他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从未想过,有一天“种地”这件事。
能被一张纸画得如此清晰。
这玩意儿,比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还好使!
第一批五十本《平阳农术》,整整齐齐码放在工坊门口的几张长桌上。
每一本都用粗麻线简单装订,封面是厚实的土黄色纸张。
上面用最醒目的黑墨,印着一幅金黄饱满的稻穗。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屠户张正好赶着牛路过,他本来是去河边饮牛的。
结果被这边围着的人群吸引了。
挤进人群,随手拿起一本。
“干啥呢?干啥呢?发粮食啊?”
“切,书啊……有啥好看的。”
大字不识几个,对这玩意儿没兴趣,正要放下。
忽然,他翻开的一页里,一幅“牛”的简笔画,跳进了他的眼睛。
画得不咋样,但绝对是头牛!
好奇地又翻了两页,看到了“牛饲料方子”这几个大字。
下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豆粕”、“麦麸”、“精盐”这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那双常年抓猪握刀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发抖。
天知道!
他一直想学邻村老王家的法子,给牛加点料,好让它春天犁地更有劲。
可老王家那方子,一会儿说豆粕三斤,一会儿说麦麸五斤,他记了几次都记混了,生怕喂错了把牛给喂出毛病。
现在,这书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印得明明白白!
屠户张激动地抱着那本《平阳农术》。
颠来倒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那几个他认识的字。
就在这片热闹的市井气息中,一个老者的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袍,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腰背挺得笔直。
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当他看清桌上崭新的“书”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种地方,向一群农夫贩夫派发书籍?何其荒唐。
老者心中暗自摇头。一生游学,深知书籍之贵重,也深知教化之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