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宗库。
这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偌大的库室里堆满了卷宗,看起来很拥挤。
朱重八踩着木梯,在高高的书架上翻找着永乐初年的档案。
阳光透了进来,突然照亮了他手中那册泛黄的《刑部罪臣录》。
沈仲文的名字,也就在其中,标注着“建文四年,通敌大罪,流放云南”。
“大人,您准备要查这案子?”
锦衣卫百户张迁站在身旁,皱起眉头道:“沈仲文是建文的旧臣,当年案子是先帝亲自定的,翻案恐怕会引起非议。”
“现在有人怀疑这是冤案,咱就得管,哪个朝代的案子都要查!”
朱重八从梯子上慢慢走下来,视线落在“通敌”二字,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你看这卷宗,只写了私通安南,却没附其他书信、人证记录,实在是太干净了,很明显是故意抹去痕迹的。”
他下令道:“去锦衣卫诏狱档案室,把永乐二年的刑讯记录给调出来。再去吏部,查一查沈仲文当年的同僚名单,特别是他的书吏!”
过了几天后,朱重八在城西一间破败的私塾里,找到了沈仲文当年的随行书吏老陈。
老陈现在已变得白发苍苍,看到官差居然吓得发抖。
直到朱重八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对方一看这里面居然写着洪武的标记,顿时热泪盈眶。
放宽心态后,他这才敢开口:“大人,沈公是被冤枉的啊!”
老陈啜泣着:“永乐二年,沈大人刚弹劾了安平侯李安私吞江南赈灾粮,没过几天就被李芳诬陷通敌!那封所谓的通敌信,是李芳逼着我模仿沈大人笔迹写的啊!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会被灭口,所以连夜辞了官躲起来。”
朱重八皱起眉头,追问道:“模仿的笔迹?你有证据吗?”
“有!”
老陈立即就从桌子里掏出一个木盒,里面是沈仲文当年批改的公文和李芳逼他写的草稿,这些年一直都没敢毁掉。
“沈大人写‘灾’字最后一笔都是会带钩的,可是李芳不知道,所以仿的都是直笔!您看这对比。”
朱重八把两份字迹平铺开来,真的是如老陈所说。
“赈”字的笔法差异很大,一眼就能看出伪造痕迹!
他心中有些惊讶,安平侯李安和御史李芳构陷忠良,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紧接着,锦衣卫又从刑讯记录中查到关键线索。
当年负责押送沈仲文的人供述,沈仲文流放途中仍在写《百草集》,还说他就算流放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忘了振兴中医,还托人将这本书送回京城,想给女儿留个念想。
“对了,沈落雁桌子上的《百草集》!”
朱重八猛地想起那本书,立刻就安排人去取拓本。
当天晚上,他仔细对比这些年各地上报瘟疫之源的奏报,一个惊人的发现出现了。
书里标注的几个容易出事的地方,都在书里完全吻合!
“好一个沈仲文啊!”朱重八看着拓本,不禁感慨:“他被流放万里,心仍系国,这绝对是真忠臣!”
他把沈落雁请到了都察院偏厅,等到对方进来时还带着紧张,见朱重八桌上摆着父亲的卷宗和百草集,神情更加激动了。
“你的父亲是个忠臣。”
朱重八把老陈的证词和笔迹对比图推给她,道:“李芳模仿他的笔迹写了通敌信,而李安是因为被弹劾贪腐,怀恨在心才一起构陷,这才让他蒙冤流放的。”
沈落雁看到这些证据,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顺流而下。
她直接就跪下,对着朱重八重重磕头,道:“求大人为家父洗冤!如此大恩,落雁永世不忘!”
朱重八扶起她,见她哭得满脸泪痕,莫名就想起洪武年间那些被贪官迫害的忠良家眷。
他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唉,你先起来吧,你父亲流放前托人送回的百草集,标注的几个瘟疫起源地居然都出现了,证明他医术高超,为国为民啊。”
沈落雁抬起眼,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真的吗?我爹的书真的有用?”
“对啊,不仅有用,还救了很多人,这本书流传于世,里面很多药方治好了许多伤员。”
沈落雁破涕为笑,可是眼泪却更甚了:“我就说嘛,我爹爹绝不可能是坏人,他总说,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哪怕是被冤枉,也不能忘了百姓。”
朱重八看着对方许久,心中感慨万千:“你爹说得很对,这案子咱会负责到底,也会把结果呈给皇上,咱不仅要还沈大人清白,还得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沈落雁望着他,愈发地感激:“大人为什么要如此热心地帮我?我们又非亲非故的。”
“因为你爹是个忠臣,咱最敬重这样的人了。”朱重八笑了笑,话锋一转,“而且瞻基那小子眼光不错,你跟他在一起很般配。”
沈落雁听到了这里,脸颊瞬间绯红,低下头不敢言语。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带着一份释然。
朱重八把全部的证据都整理成册,看到封面上写着沈仲文冤案卷宗,目光很是坚定。
这场构陷忠良的账,该好好清算了!
翌日清晨。
朱重八捧着厚厚的卷宗,一步步走进奉天殿。
殿内一派肃然,许多勋贵眼神不善,但都被朱重八身后的锦衣卫压得不敢作声。
朱瞻基站在文官队列里,手心微微出汗,对今日的对峙很期待。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朱重八手中的卷宗上,那里面藏着沈落雁父女的清白!
“皇上,咱已查清沈仲文一案,证据确凿,请皇上御览!”
朱重八将卷宗高举过头顶,随后让殿内太监接过去。
朱高炽收到卷宗,目光扫过首页的沈仲文冤案昭雪疏,神情不太对劲。
李芳见状不妙,连忙出声阻拦:“皇上!这是建文旧案,先帝早就有了定论,这朱重八反复翻案,难道是想要质疑先帝吗?”
“先帝如果在,绝不可能会容忍别人构陷忠良的!”
朱重八沉声说了句,旋即又对殿外喊道:“传证人!”
很快的,大家就看到白发苍苍的老陈被扶上殿,他手中还捧着沈仲文的公文和伪造的通敌信。
“皇上明鉴啊!这通敌信是李芳逼老奴仿造的,沈大人写‘灾’字带钩,仿品却是直笔,只需要一比对就能知真伪!”
锦衣卫呈上笔迹对比图,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伪造痕迹确实很清楚。
李芳脸色不对,却嘴硬道:“胡说八道!你这老东西看来是被买通了!”
“你们是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咱还有物证呢!”
紧接着,朱重八拿出沈仲文的百草集拓本,与瘟疫发源地的奏报一并展开。
“皇上请看!沈仲文流放前撰写的百草集,精准标注了这些年会发生疫情的几个州府!他在云南流放时仍心系医学,托人送回此书,请问这样的人又怎会作出通敌的事情呢?”
图上的红圈与奏报的发疫地点完美重合!
就连户部尚书的夏原吉都忍不住赞叹:“如此精准的百草集,绝非反贼所能写的!沈仲文真是用心良苦啦!”
李安觉得情况不对劲,急忙辩解:“沈仲文身为建文旧臣,无论如何,他对先帝心存怨恨肯定是有的!”
“怨恨?”
朱重八拿出沈仲文在云南写的家书,声音朗朗,道:“沈仲文在信中写了,虽流放万里,然中医安则百姓安,百姓安则大明安,字字句句都是忠君爱民!”
“反倒是你李安,当年沈仲文弹劾你私吞赈灾粮,你怀恨在心,这才一起和李芳构陷忠良,是与不是?”
李安顿时就被戳中痛处,一时之间语塞,冷汗也是很快就顺着鬓角滑落。
朱高炽把卷宗狠狠地拍在了龙案上,愤怒地呵斥道:“李芳!你居然敢伪造书信,来构陷忠良,可曾知罪?”
李芳吓得赶紧跪地,求饶道:“皇上饶命啊!都是安平侯指使我的!他说这沈仲文挡了我们的路。”
“呸!少来这套!”
李安见对方甩责任,气急败坏地辩解。
下一秒,他就被朱重八甩出的账本砸中面门。
朱重八大声呵斥:“这是你当年私吞赈灾粮的账册,这里还有你的亲笔签字,你还想狡辩什么?!”
轰!
一时间,铁证如山,再无人敢出声。
朱高炽看着瑟瑟发抖的李芳和李安,心中很是清楚,当即说道:“沈仲文忠君爱国,却蒙冤多年,朕心甚痛!传朕旨意!”
“即刻给沈仲文平反昭雪,追复户部主事一职,其灵柩迁回原籍以朝廷官员之礼厚葬!”
“御史李芳伪造文书构陷忠良,斩立决!”
“安平侯李安贪墨赈灾粮、勾结构陷,即刻夺爵抄家,流放云南!”
这三道旨意接连发出,殿内很快就传来大臣们的欢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重八接着奏道:“皇上,这沈仲文之女沈落雁,承袭父志,精通医术,且在灾中救死扶伤,是民心所向。”
“臣恳请皇上能恩准其录入女官,进太医院,以继其父遗愿。”
朱高炽看向阶下的沈落雁,这时的她身穿淡色素裙,身姿挺拔。
他考虑再三,这才点头道:“准奏!沈落雁,你父忠良,你亦是贤德淑婉,当要好好为国效力,莫负了朕厚望。”
沈落雁感激涕零,声音清亮:“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到退朝后,宫廷御道。
朱瞻基快步追上沈落雁,道:“等等我!”
沈落雁回头,见他眼中的笑意甚浓,脸颊不禁绯红。
朱瞻基凑近身前,轻声道:“我父皇说啦,以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没人再敢说你的闲话。”
“多谢殿下,这回多亏了有你和朱大人扶持。”
沈落雁眼眸流盼,心中暖融融的。
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张皇后看着两人,对身边嬷嬷笑道:“这两个孩子,也算历经波折了。朱重八办事实在,还成全了瞻基的心意,真是难得。”
嬷嬷笑着附和:“是啊,沈姑娘懂医术,将来定能帮助太子殿下。皇上借这案子还推行了赦冤的新政,许多百姓都称赞不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