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婺源的官道上,一辆普通的马车正在颠簸前进。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着里面堆砌许多书箱,而箱角是“永乐大典残卷”的字样。
解祯亮坐在车夫身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布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布裹好的盒子,眼神很是警惕。
他有一个身份,是解缙的独子。
其父作为《永乐大典》的主持官,倾尽心血编写这部旷世奇书,可以说是大明难得的文学奇才。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大儒,却在永乐十三年蒙冤入狱,最终离奇暴毙。
这些年,解祯亮变卖了所有家产,四处寻访父亲散落的手稿,才整理出一箱最珍贵的海外秘录。
这里面收录了郑和下西洋带回的南洋草药图谱,以及防瘟古方,还有父亲亲自批注的农桑秘术,这都是利国利民的珍宝!
千金难换啊!
“爹,孩儿这就把您的心血都献给皇上,一定要为您平反昭雪。”
解祯亮摸着木盒,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听说现在灾区正在闹瘟疫,而父亲残卷里的防瘟药方应该能救万民,所以他才星夜兼程赶往京城。
马车在安徽的密林里颠颠晃晃地走着,太阳都快看不见了。
林子里暗得很快,风一吹过树梢,莫名地有些说不出的寒意。
解祯亮坐在车厢里,手不自觉地抱紧木箱子,压得他心口发慌。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吁!”
车夫老李猛地勒住缰绳,惊得马打了个响鼻。
“老李,怎么回事?”
解祯亮刚掀开车帘,就听见两侧林子里的马蹄声炸响,紧接着就有十几道黑影骑马窜了出来。
他们的手里长刀闪着冷光,尽数拦在路中间。
“把箱子乖乖地留下!”
为首的蒙面大汉勒住马,歪着脑袋道:“识相的,可以保你们两条命。”
解祯亮心下叫苦不迭,这些人是冲残卷来的!
他连忙对老李喊:“快!赶紧跑!”
老李也慌了,立刻猛甩马鞭。
啪!
然而,马车本就笨重,林子里路很窄,刚准备掉过头还没跑两步,就被两个骑马的大汉追了上来。
其中一个大汉扬起手,仅是一刀就劈向车辕,紧接着木辕被劈裂了道口子,马车很快就歪在了路边。
“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李抄起车旁的短棍,就朝着面前的大汉挥去。
不过那大汉骑马居高临下,长刀一横就轻松的格开短棍,带着刀柄重重砸在老李额头。
紧接着,老李闷哼了一声,直挺挺地从车辕栽了下去,趴在地上抽搐两下,登时没了动静。
解祯亮看的眼都红了,从车厢里摸出防身的短刀就冲下去。
可是他自幼读书,一点功夫也不会。
手里的武器,形同虚设。
为首的大汉从马上跳下来,长刀直接劈了过来,解祯亮吓得向后踉跄退了数步,旋即失重倒在了地上。
“哼哼,不自量力的东西。”
大汉不屑地笑了一声,抬脚踩在解祯亮肚子上。
解祯亮像被重锤砸中,蜷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冷汗不禁顺着额头往下滴。
那几个蒙面人全都涌进车厢,有人还掏出撬棍,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锁,把那只木箱子给拖了出来。
为首的大汉啐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嘲讽:“早就说了,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解祯亮咬着牙想要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那大汉狠狠一脚踹在胸口。
他又重重摔回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地咳出血丝来。
“兄弟们,走!”
大汉一挥手,蒙面人扛起箱子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了满地狼藉。
风还在呼呼地吹,林子里有些可怕。
解祯亮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动一下都会钻心地疼。
不远处,老李还晕着,那只装着残卷的箱子早已没了踪影。
解祯亮心急如焚,他知道这箱残卷的重要性,于是咬着牙徒步走到附近县城报官。
县官一听他是逆臣解缙的儿子,居然推三阻四地不肯立案。
出于无奈,他只能带着剩下的半箱普通手稿,一瘸一拐地继续向顺天府方向赶路。
他根本没想到,还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他……
数日后,京城都察院。
一份加急的奏报摆在案头,落款是江西巡抚罗仲:“臣查到逆臣解缙之子解祯亮,私藏海外妖书,拒不献予朝廷。此人形迹可疑,常与沿海商人牵扯,恐有勾结倭寇。”
“其所藏残卷中药方恐为通敌暗号,恳请皇上严查,以绝后患!”
奏报一出,掀起了不小的议论。
解缙虽有才气,但这逆臣的帽子也戴了十多年,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很大的隐患。
保定侯孟瑛立刻跳出来附和:“解缙当年就敢私议储君,他生的儿子自然也是有这等迹象!这海外残卷说不定就是他通敌的铁证,臣建议立刻出动锦衣卫进行抓捕!”
朱高炽虽知道解缙冤屈,但这勾结倭寇的罪名实在太大,再加上灾区瘟疫肆虐,朝堂本就人心惶惶,不能再出事了。
他犹豫再三,最后下旨:“将解祯亮逮捕入狱,查抄其家,彻查残卷的真伪!”
另一边,锦衣卫接到命令以后,开始往各地发放通报。
没过几天,就有数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解祯亮暂住的客栈,把他死死按住。
解祯亮非常惊讶,不停的挣扎:“我是来献书的啊!我爹的残卷里还有防瘟药方,能救所有灾民!哦对了,是罗仲!这家伙是怕药方现世,才诬陷我!”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辩解。
锦衣卫翻遍了整个客栈,只找到半本残缺的《农桑辑要》,却连任何禁书都没搜出来。
哪怕是这样,解祯亮还是被押入了锦衣卫诏狱,等待他的只有严刑拷打。
……
诏狱。
这里阴冷潮湿,昏暗无比。
解祯亮被打得遍体鳞伤,可是根本就不肯认罪。
他对着狱卒咆哮着:“我爹修大典是为了大明!郑和带回的治瘟方救过船队千人,现在灾民还等着救命呢,你们却被贪官蒙蔽!”
“那个江西巡抚罗仲倒卖赈灾粮,用发霉的糙米来充数,灾民吃了抵抗力下降,瘟疫才控制不住啊!他这是怕我用药方救了人,暴露他的罪行!”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朱重八耳里。
他正在都察院整理医书档案,听说解缙之子,还涉及到永乐大典的残卷,甚至这其中有冤情,他心中猛地一动。
他很了解这个解缙,才华横溢却不懂藏锋的家伙,不过他当年被构陷确实有问题。
更记得在朱棣时期,郑和下西洋带回奇珍异宝之外,更有许多海外医药和农桑技艺,被编入《永乐大典》。
只是后来解缙蒙冤,许多珍贵的手稿也散落民间。
“罗仲……”
朱重八翻看解缙旧案卷宗,发现在构陷者名单里面有这个名字。
当年的罗仲,作为御史,弹劾解缙私议储君,这才让朱棣开始动了杀心。
朱重八指尖敲着卷宗,喃喃道:“原来如此,刚丢了关键残卷,就被当年构陷其父的人弹劾,还被扣上倭寇、禁书这些大帽子,这里面的水太浑了。”
他还调来了南方疫区瘟病的奏报,认真查看症状描述。
发热、咽喉痛、皮肤起疹、四肢无力……
这根本不是普通伤寒,倒有点像是从南洋湿热地带传过来的疫症。
而这种疫症,恰好就需要郑和带回的南洋草药来治!
“罗仲销毁青蒿,又诬陷解祯亮。”朱重八分析着线索,心中已有了猜测,“他估计是不想让药方救了灾民,更不想让别人知道赈灾粮在他手里出了问题。”
这时候,牢里的解祯亮还在哭喊:“我听说京城有个朱青天!敢碰权贵,为民申冤,我要见朱大人!”
“救救灾区的百姓们吧!救救那些快被瘟疫夺去性命的人!那药方真的就在残卷里,还有郑和的航海印为证啊!”
朱重八站在诏狱外,听到里面的哭喊,心里有了算计。
解缙的冤屈必须要雪,失窃的残卷也得要找。
可更重要的是,那能救万民的防瘟药方,绝不能落入贪官之手!
朱重八考虑许久,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进牢房。
只见解祯亮蜷缩在草堆里,身上的伤口还渗着血,却依旧睁着眼。
看到来人,观其形态衣着,他一激灵,挣扎着想要起身:“您应该就是朱大人吧?!求您一定要信我啊!那药方绝对能救那些灾民!”
“嗯,你先别急,详细说说那防瘟的方子。”朱重八蹲下身,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庞,“药材、用法,以及你说的航海印,只要你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解祯亮眼中开始燃起希望,忍着剧痛道:“家父曾经说,那方子是郑和大人在苏门答腊岛遇瘟时,马来郎中所授的,要青蒿五钱、槟榔三钱、胡椒一钱,加芦根煎服,每日一剂,三日就能退热!”
“药方就记在大典‘药部’残卷的第一册里面,首页还盖着郑和大人的‘宝船印’!”
“青蒿、槟榔、胡椒……”
朱重八默默记下,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这几味药材在南洋盛产,中原虽有但是并不多。
如果灾区缺药,瘟疫自然是难控。
紧接着,他又问了句:“罗仲为什么要派人来抢残卷?”
“他是怕药方治好疫情!”解祯亮激动地说,一双眼通红,“南方水灾过后就开始闹瘟疫,本是小范围的,可罗仲却把朝廷拨的三十万石赈灾粮都给倒卖了,换成发霉的糙米发给灾民!灾民吃了坏粮,抵抗力大不如前,瘟疫这才会越闹越凶!”
“他怕我用药方控制住瘟疫,朝廷会腾出手去查粮荒的真相,才诬陷我通倭,想把残卷全部销毁!”
朱重八越听越气愤不禁站起身,宽慰道:“你且在这里好好养伤,咱会给你换个舒服点的地方,等咱消息。”
此刻,他已打定主意。
这案子不仅要翻,更要把那能救万千人命的药方给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