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从云端一跃而下。脚底刚沾地,袖子里的那块冷糕就滑了半截出来。
他赶紧按住,低头瞅了瞅,糯米皮已经干得发硬,桂花粒沾在布缝里,像谁撒了一把沙。
他啧了一声,塞回去,心想:这玩意儿留着也没用,不如找个树荫坐下,正经吃点人间的东西吧。
前面灯笼成片,红得晃眼睛。人声,脚步踢踏声,锅铲碰铁板的“滋啦”声,一阵接着一阵。炸糖油饼的,烤红薯的,蒸包子的……只见香气扑鼻而来。
看来前面就是上元庙会了。
八戒心里生出几分欢喜,“三百年了,俺老猪又来到了这熟悉的烟火人间。”
不知咋的,这香气闻久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味。“到底是哪里呢?”八戒的眉头微皱,胖脸上像扭了一圈麻花。
“真是奇怪,”八戒嘟囔一句,“以前不是这味儿啊。”
八戒支棱起一个耳朵,把长鼻子又冲着前面闻了闻,终于点了一下头,长耳朵扑棱了几下,“对,这些味儿,就这些味儿,原来都浮在表面。”
香是香,但没根,像唱戏的花腔,调子高,没心气儿。
八戒摸了摸鼻子,再摇一摇头,身形晃一晃,把自己变成一个壮汉,穿件灰布衫子,九齿钉耙化作一根带子束在腰间。胖大的身躯竟也隐隐透出一股子英气儿来,想是这三百年来仙气熏染所致了。
他尝了一串糖葫芦,酸,酸得发软;甜,甜得有点发假。又咬了口芝麻糕,也觉得粉渣子卡喉咙,咽都咽不下去。
“这哪是吃食,这是糊弄鼻子吧。”他嘟囔着,把半块糕扔进袖袋,跟那块冷贡品作伴去了。
正要走时,忽觉一股味儿钻进鼻孔——是焦糖混着麦芽香的味道。温温的,不冲,一缕一缕,像是会喘气一样。那香不招摇,可偏偏就往他心里钻,勾得他肚子里那点馋虫全醒了。
他猛然回头,又顺着香味挤进人群。
这是一个糖画摊,支在庙门口的拐角。摊子不大,竹架子上挂着十几幅糖画:龙、凤、蝴蝶、金鱼……
糖丝拉得细如发丝,透亮如琉璃,在灯下泛着阵阵暖光。
一个小姑娘蹲在锅前,只见她手腕轻转,糖勺一抖,金黄的糖浆瞬间流成一道弧线,落在石模上,眨眼间勾出半只蝉的翅膀。
八戒看得只咽口水。
“小姑娘!”他凑上前,“这蝉,能卖我一个吧?”
小姑娘抬眼,约莫十四五岁,扎着两条小辫,脸上沾了点糖渣,亮晶晶的眼睛弯起一道弧线。
“这位客官,您识货啊?”她笑,“这可是最难画的,得一口气成形,若是断了线就不灵了。”
“灵不灵我不懂,我就想尝尝。”八戒一本正经地笑笑,露出一脸的憨态,搓了搓手,“多少钱一个?”
“一文。”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随即把糖勺往锅边一靠,“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八戒被食物诱人的糖画勾引馋虫,急切开口:“啥?说就是了。”
“你听没听过夏天的蝉?”小姑娘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热得石头冒烟,树叶子都不动,可蝉叫得能把天掀了的那种?”
八戒一愣,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真有蝉在耳边炸了窝。
他咧嘴笑了,“听过,那会儿我还光着膀子躺在竹席上,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一刀下去,红瓤黑籽,甜得人想打滚。”
小姑娘眼睛亮了:“大哥你贵姓,我叫阿九。”
阿九手腕一抖,最后一笔落下,蝉形糖画成了,糖丝丝薄得透光,翅膀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用小竹签一挑,递过来:“拿好,趁热吃。”
“叫我老猪就行。”八戒憨憨地一笑,接过来,刚要咬。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怪笑。
“哟,小姑娘还挺会做生意?画个破糖片,还能讲出花来?”
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围了上来,领头的歪戴着帽子,顺手就去抓架子上一幅老狐形状的糖画。
“这金光闪闪的,卖我吧,爷赏你五文!”
阿九脸色一变,扑上去拦,:“不行!这是祖传的样稿,不卖!”
“不卖?”那人冷笑,一把推开她,“老子今天偏要拿!”
阿九踉跄后退,手一抖,糖勺砸在地上,糖浆溅出,她指尖被糖丝划破,一滴血正好落在未干的糖画上。
那幅老狐糖画原本金黄透亮,此刻狐眼忽然一闪,泛出一道金光,糖丝微微震颤,像活了一瞬。
八戒看得真切,眉头一跳。
“抢糖画?”他一步上前,手掌一推,那地痞“噔噔噔”退了三步,差点坐地上。
“你们当这是抢供果啊?”
“嘿!哪儿冒出来的胖爷们?”地痞站稳后,瞪着眼睛:“少管闲事!”
“胖爷们儿今天偏要管。”八戒抄起糖勺,手腕一抖,锅里糖浆飞出,凝成丝网,迎风在空中一绕,兜头罩下。
三人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糖丝糊了个严实。热气一蒸,糖浆迅速变硬,结成一张脆壳面具,动一下,“咔”一声裂条缝。
“哎哟!我眼看不见了!”
“谁干的?烫死老子了!”
三个地痞鬼哭狼嚎,狼狈而去。
八戒拍拍手,“就当戴个面具凑个热闹,待会儿自己揭。”
他蹲下,捡起那幅掉落的老狐糖画。画裂了一道缝,他指尖无意蹭过老狐眼角——脑中“轰”地一震。
风雪夜,荒村外,火光冲天。一群狼影围着村子打转,老狐立在屋顶,毛发染血,仰头长啸,。一声未落,身子忽然化作糖色流光,散入夜风。
画面一闪即逝。
八戒愣住,低头看手里的糖画,老狐的眼睛,好像还盯着他。
“你还我!”阿九冲过来,一把抢回去,抱在怀里,呼吸急促。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八戒问。
“没看见什么。”她连连摇头,可手扔在抖,“就是一幅糖画,画个形罢了。”
八戒不说话,盯着她。她手里的糖勺又开始滴糖浆,可那糖滴落地,竟自己凝成一只小狼的形状,趴在地上,糖眼幽幽反光。
他笑了:“你这手艺,可不只是画个形。”
阿九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八戒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上:“再画一幅,还是蝉。”
“你……干嘛还买?”
“我想吃,”他咧嘴,“刚才那口没舍得咬,怕一咬,夏天就没了。”
阿九怔住。
她抬头看他,眼神一点点软下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八戒眼尖,憋见她耳尖微微一动——那弧度,不像人。
她没说话,重新舀起糖浆,手腕轻转。糖丝拉得比之前更细,几乎透明,蝉翼薄得能透灯影。最后一笔收尾,糖面忽然微漾,像水面泛起涟漪。
八戒凑近,愣住了。
糖面上,映出的不是蝉,设阿九的脸——可那脸有狐耳,眼尾泛金,唇边一点朱砂痣,像画中走出来的精怪。
她低头,迅速把糖画递过来:“拿去。”
八戒接过,咬下一口。
甜。
不是天庭蟠桃那种灵气冲脑的甜,也不是庙会糖葫芦那种齁嗓子的甜。这甜从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心口,像有人在他心里拍了拍灰,说:你还活着呢。
他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假装嚼得认真。
“这口糖,”阿九轻声说:“甜在心上,不在舌。”
八戒点头:“懂了。所以你画的不是糖,是记忆。”
她没否认,只是攥紧了糖勺。
“那幅老狐,是你亲人?”
她咬唇,不说话。
“血滴进糖浆,画就活了。风雪夜,狼群围村,它最后化成糖光……这画里,封着它的魂?”
阿九猛地抬头:“你到底是谁?”
八戒咧嘴一笑,“一个馋嘴的过路人。”
她盯着他,半晌,忽然问:“你……真听见过夏天的蝉?”
“听过。”他摸摸耳朵,“三百年前听过,刚才又听了一回。”
阿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她低头收拾摊子,把那幅裂了缝的老狐糖画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明天我还来。”八戒说。你要是还卖,我还买。“
“买什么?”
“蝉。”
她抬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狐耳在发间若隐若现,
“明天……我画个西瓜。”
八戒眼睛一亮:“带籽的?”
“黑的,井水镇过的。”
他笑了:“那我带蒲扇来,吃完躺树底下睡一觉。”
阿九也笑了,小声说:“别睡太久,我收摊时可不叫你。”
八戒正要回嘴,忽然憋见她袖口滑出一角旧布,上面绣着半只狐狸,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孩子手笔。布边烧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心头一紧。
可还没来得及细看,阿九已经把布塞了回去,转头收拾锅具,叮当响。
八戒摸了摸袖子,那块冷糕还在,但他没再想吃。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刚要走,阿九忽然抬头。
“你明天……真来?”
“不来我是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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