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八戒就晃到了庙门口,袖子里那块冷糕还硬邦邦地硌着胳膊,他本来想顺手扔了,可走着走着又觉得扔了怪可惜——毕竟天上没这味儿,人间也没几样能咽得下去的东西,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他老远就瞅见昨儿阿九摆摊的地儿,竹架子歪在墙角,锅倒了,铲子飞出去半截,石板上干了一大片焦糖,黏糊糊的反着晨光。
八戒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
他左右张望,街上连个扫地的都没有,更别说扎辫子的小姑娘了。
正纳闷,目光扫到石板另一头,——一行字,是用糖浆写的,歪歪扭扭,像谁用发抖的手画出来的:
“他行善,我无家。”
八戒蹲下,指尖蹭了点糖丝。放鼻子下面一闻,甜味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像是血混进糖锅里熬了一遭。眉头一跳,想起昨天阿九指尖被划破,血滴落糖画的那一刻,那老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糖,真不是糖。
他顺着糖迹往前走,断断续续的糖丝一直延伸到巷口,忽然就没了。
地面多了几道爪印,四趾带钩,掌心有裂纹,一看就不是狗踩的,更怪的是,那印子边上泛着层黑气,踩上去鞋底都发粘。
八戒啐了一口:“好家伙,转世投胎还带爪子出门?”
他顺着爪印一路摸到城西,远远就看见一座大宅子,门匾上写着“善人坊”三个字,金漆描边,气派得很。
一个员外模样的人,笑容慈祥,正看着下人们在支起的施粥棚里,一碗一碗给百姓施粥。也有人冲着员外感激下拜:“李员外,活佛化身哪!”
百姓们排着队领碗。八戒细细凝神,竟然发现他们个个眼神发直,头顶飘着细细的灰丝,那灰丝全往棚梁上钻。
那梁上挂着九盏陶灯,灯芯一跳一跳,像是在吃东西。
八戒摸了摸下巴:“这哪是行善,这是抽魂炼丹啊?……”
一个家丁摸样的人急匆匆出来,手里端着个盆子,差点撞上他。八戒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变出个瘦巴巴的小猪崽模样,“哼哧”两声钻进下水道口,泥水一溅,转眼就没了影。
地库里阴得能拧出水来。八戒从暗沟爬出来,抖了抖耳朵上的烂菜叶,抬头一看,差点骂出声,
九盏人形陶灯围成一圈,每盏灯芯都连着一根头发,头发那头通向地面百姓的脑袋。中间摆着个铜炉,炉身刻着狼头,獠牙朝天,炉底堆着一堆烧剩的糖画——全是她昨儿见阿九画的那种样式,龙、凤、金鱼……还有一幅裂了缝的老狐。
八戒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残糖,上面还沾着点暗红,像是干透的血。
就在这时,脚下“咔”一声轻响。
他低头,踩碎了一小撮灰。那灰原本聚成个狼爪形状,被他一脚踩散,可碎灰竟自己动了动,又缓缓往他脚底聚拢,像是要重新拼出印记。
八戒不由冷笑:“喲,还挺记仇?”
他刚想抬脚再踩一脚,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旋即一闪身,蹿上横梁,藏进阴影里。
门开了。
李员外走了进来,随即笑眯眯地将门合上。
脱下外袍,露出后背。
只见他皮肤一抖,毛发“刷”地疯长,脊椎“咔咔”作响,转眼间一头巨狼立在地库中央,绿眼幽幽,舌头舔过尖牙。
八戒趴在梁上,看得直咧嘴:“哟,这转世转得挺彻底,连发型都自带。”
狼妖走到铜炉前,爪子一挥,炉火“轰”地燃起。
他低头嗅了嗅炉底的糖画残片,鼻子抽动两下,忽然抬头,冲着梁上低吼一声:“谁?”
八戒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被闻出来了。他也不躲了,翻身跳下,铁耙往地上一杵:“打个招呼而已,用得着这么激动?”
狼妖绿眼一缩,盯着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人声从兽嘴里挤出来:“净坛使者,你不在天庭舔盘子,跑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我听说你行善积德,特地来领碗粥。”八戒晃了晃铁耙,“顺便问问,昨儿庙会那个画糖画的小姑娘,是你赶走的?”
狼妖冷笑:“她不该活着。她画的每一道糖丝,都是我当年烧她族地时,那场火的余烬。她用血封魂,画的是债,不是手艺。”
“债?”八戒眉毛一杨,“那你这满地抽人魂的勾当,算不算还?”
“我还?”狼妖低吼,“我转世为人,是佛门许的!只要我每月献够灵魄,练出‘往生丹’,就能洗清杀业,来世投个好胎!”
八戒一愣:“佛门许的?谁给你的条子?”
狼妖刚要开口,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忽然“啪”地崩开一颗。金珠滚落地面,正好撞上八戒脚边那撮灰。
金光一闪。
八戒弯腰捡起那颗珠子,翻过来一看,内里嵌着个微小符咒,上面刻着两个字:慧能。
他瞳孔一缩。
这名字他熟,灵山罗汉,专管轮回转生,功德簿上长排前三。说是清修高僧,背地里倒和妖魔做起了买卖?
“你这珠子,哪儿来的?”八戒声音沉了下去。
“慧能罗汉亲手挂的。”狼妖咧嘴,“他说,只要我乖乖炼魂,他就能保我三世善果。怎么,你一个天庭闲人,还想管佛门的事?”
八戒没说话,把佛珠攥紧了。掌心发烫,像是捏了块烧红的铁。
他忽然想起昨天阿九递来的那幅蝉糖画,咬下去的那一刻,甜的人想哭。她说:“这口糖,甜在心上,不在舌。”
原来她画的不是夏天,是活过的痕迹。而眼前这头狼,烧了她的家,杀了她的亲人,如今顶着善人的皮,吸着百姓的魂,背后还有佛门高僧撑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又看了看炉底那一堆烧焦的糖画。
“你说你转世是赎罪?”八戒冷笑,“那你告诉我,赎罪的账本上,有没有记一笔——她耳尖那一下颤抖?”
狼妖一愣。
八戒已经举起钉耙,法力涌出,一圈金光炸开,震得陶灯齐晃。一盏灯“啪”地灭了。灰烬腾起,又聚成爪印,直扑他面门。
他侧头躲过,铁耙横扫,狼妖跃起扑击,爪子撕破他袖子,冷糕“啪”地掉在地上,被狼爪一脚踩碎,
八戒看都没看,一耙砸向铜炉。
炉身晃动,糖画残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他手背,糖丝断裂处,竟渗出一滴血——不是他的,是暗红色的,像干了很久又被重新激活。
狼妖怒吼一声,扑上来锁他喉咙。八戒抬膝撞开,反手一抓,扯下他颈间最后一颗佛珠。
珠子裂开,符咒飘出,“慧能”二字在空中一闪,像被风吹灭的香头。
八戒盯着那字,忽然笑出声:“好啊,佛门罗汉,和狼妖合伙炼丹,拿百姓的魂当药材,拿狐族的血当引子。”
他抬头,直视狼妖:“那你有没有告诉慧能——她画的每一笔,都记得你叫得多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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