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细棉布衣裙,梳着妇人髻。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站在门口。
妇人眉眼和范庆有几分相似,但皮肤白净些。
只是眉宇间带着点市井妇人的精明,和明晃晃的嫌弃?
她正是范庆嫁到镇上的女儿,范秀云。
手里牵着的,是她儿子,范庆的小外孙,虎子。
范秀云看着院子里,老爹鸡窝头、红眼睛,跟个老疯子似的掐着个豆芽菜,管家老范在一旁干着急的情境。
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嗓门也拔高了八度:
“爹!您这又是闹哪一出啊?大白天的,也不怕街坊邻居笑话!您看看您这样儿!”
“跟个要饭的疯老头似的!”
她快步走进来,一把将虎子往老范怀里一塞:
“老范叔,看着点虎子!别让我爹吓着!”
然后,就去掰范庆抓着苏白的手:
“爹!您撒手!您吓着这孩子了!瞧他瘦的,您再给掐坏了!”
范庆正在兴头上,被女儿这么一打断,极其不爽:
“秀云!你懂什么!这是白哥儿!老夫的福星!文曲星!我已收他为弟子。”
“文曲星?”
范秀云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苏白几眼。
那眼神,跟看路边的野草没啥区别:
“就他?爹,您老糊涂了吧?这谁家孩子?瘦得跟小鸡仔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还文曲星?我看是饿死鬼投胎还差不多!您老魔怔得不轻!”
她语气刻薄,毫不掩饰对苏白的轻视,和对老爹“发疯”的不满。
苏白心里冷笑。呵,又一个狗眼看人低的。
镇上的了不起?搁前世,你也就是个超市收银员!
范庆却急了:“你闭嘴!你懂个屁!白哥儿他...”
“行了行了!”
范秀云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他,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袱塞给范庆:
“给!虎子他爹弄了条酱肉,还有半包点心,娘让我给您捎来‘补补脑子’!您可消停点吧!少折腾点比啥都强!”
“天天做状元梦,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她说着,又嫌弃地扫了一眼,堆满书、乱糟糟的院子。
还有书房里隐约可见的“垃圾山”:
“您看看您这地方!跟猪窝似的!耗子进去都得迷路!还有心思收徒弟?赶紧收拾收拾房子是正经!考了三十多年了,还没死心呢?街坊邻居都当笑话看!您不嫌丢人,我和虎子他爹还嫌丢人呢!”
“您再这么疯下去,孩子他爹都不好意思,说您是他丈人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范庆头上。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住。
取而代之的是被戳到痛处的难堪,和一生追求的执拗。
“你...你滚!”
范庆猛地甩开女儿的手,指着院门,气得浑身直哆嗦:
“老夫的事,不用你管!滚回你的镇上去!”
范秀云被他这一吼,随即也炸了毛:
“行!我滚!我这就滚!您就抱着您的状元梦发疯去吧!看您能疯出个啥名堂!老范叔,看好我爹!虎子,我们走!”
她一把从老范怀里夺过儿子,气冲冲地转身离开,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范庆的粗重喘息,和老范愁眉苦脸的叹息。
苏白揉了揉被范庆抓疼的胳膊,看着范庆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心里也有点酸。
这癫子...被亲闺女当众骂老废物,也真够惨的!
范庆木头人似的站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条油汪汪的酱肉,还有几块精致的糕点。
他拿起一块糕点,木然地递到苏白面前:
“...吃吧。”
“谢先生!”
苏白接过来咬了一口。
嗯,甜丝丝的,啧,古代版高级点心!
范庆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似是在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先生...”
老范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范庆眼皮都没抬,将肉递给他。
慢慢转过身,抱着那个小包袱。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了那间堆满书。
也堆满他失败和执念的书房。
背影萧索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苏白看着那关上的书房门,又看看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
范癫子这条路,不好走啊?!
这家人,也够糟心的。
他三口两口把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光靠这老癫子不行,须双管齐下!得给爹娘找条活路。
那杂货铺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走到老范身边,装作天真无邪,问:
“老范爷,村东头张爷爷家的铺子,生意好吗?”
老范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老张头?唉,混日子呗。村里就他一家小铺,卖点盐巴针线,东西少,价还贵。大家伙儿买个油盐,情愿多走几里地去镇上。要不是他铺子是自己家房子,不用租钱,早关门了。”
苏白心里有数了。
位置不行,货品不行,价格不行。机会大大滴有!
他盘算着,下次回去,得好好跟爹娘说说这事。
启动资金...范癫子给的二十文月钱,加上自己省下的,应该能买点最基本的货了。
不行不行,要开小店首先得与大伯分家。
否则,赚的钱又成他家的了,爹娘白辛苦。
“给吸血鬼打工?想得美!”
可怎么分呐?
在这个封建礼制社会,分家可是天大的事。
何况爹娘那么懦弱,他们敢吗?
敢不敢也得分,必须分!
不分家,永无出头之日!我得好好的想想!
正琢磨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苏白!小杂种!给老子滚出来!”是苏金贵!
还带着他娘钱氏那恶妇来帮腔:
“苏白!你个黑了心肝的小畜生!敢拿鸡屎糊我儿子的脸!反了天了!今天不扒你层皮,老娘跟你姓!”
“范癫子!你护着这小崽子是吧?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苏白眉头一皱。麻烦又双叒叕来了?
他看向老范。老范的脸黑成了锅底:
“又是苏家湾那泼妇!属狗皮膏药的!没完没了了还!”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范庆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癫狂和颓丧。
只剩下不爽至极的冰冷怒火。
他手里,赫然又抓着那个沾满墨汁的旧砚台!
站在书房门口,直勾勾盯着院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