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咱家就说嘛!侯爷吉人天相,神威盖世,区区宵小伎俩,怎能伤及侯爷分毫!”
“咱家这就回宫禀明陛下,好让陛下龙心大悦!这等天大的好消息,陛下定有重赏啊!”
他那股子机灵劲又上来了,立刻将“重伤垂死”的剧本,换成了“神威破邪”,反正无论哪个,主角都是血衣侯,而他大太监,都是那个第一时间带来皇恩与关怀的贴心使者。
“送上使!”
秦夜的声音依旧虚弱。
大太监带着满腹的震惊与算计,领着同样心神恍惚的夏无且,匆匆离去。
庭院中,恢复了死寂。
秦夜挥了挥手。
“你们也退下。”
“喏!”
亲卫们躬身退去,心中对自家侯爷的敬畏,已然攀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直到整个庭院只剩下他一人,秦夜那略显佝偻的身子,才缓缓挺直。
他脸上的苍白与虚弱,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漠然。
“系统。”
【正在解析刺杀事件因果链……】
【目标锁定:丞相-李斯。】
【动机分析:试探、威慑、示好。李斯欲将宿主这柄‘帝国之刃’,彻底纳入他的掌控。下毒,是向宿主展示他拥有随时能置你于死地的能力;不杀,是向宿主展示他愿意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结论:一次扭曲、傲慢的招揽。】
看着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文字,秦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讥诮。
好一个丞相李斯。
好一个招揽。
先给你一记穿肠毒药,再送来慰问的珍贵药材。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这就是权臣的手段。
“有意思。”
秦夜抬起头,看着咸阳城上空那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选边站……”
“那我,就两边都站。”
“一条狗,哪有做双面的狼来得痛快?”
翌日,深夜。
咸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睡在黑暗里,只有宫城的轮廓,在冷月下透着一股森然的威压。
一辆不起眼的青铜轺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侯府,没有旗帜,没有扈从,像一个幽灵,汇入沉寂的街道。
车内,秦夜闭目养神。
那身血衣早已换下,一袭玄色深衣,让他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
脸上的苍白依旧,但那双眸子,却比夜空中的孤星还要亮。
他没有去想那晚宴上的毒,也没去想李斯那张老脸。
他在想始皇帝。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在想什么?
是愤怒?
是猜忌?
还是……
杀意?
轺车没有行至宫门,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停在一堵高墙下。
一名老宦官早已等候在此,手中提着一盏没有光亮的灯笼,身形佝偻,气息若有若无。
“侯爷,请随老奴来。”
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秦夜下了车,跟着他,走进了一扇隐藏在墙角的暗门。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甬道。
墙壁上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通向帝国的权力之巅,也通向深不见可测的人心。……
甘泉宫,书房。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直抵屋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竹简与陈墨的混合气味。
始皇帝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座上,而是立于一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黑色常服,负手而立,高大的背影,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大太监说,你差点死了。”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秦夜躬身,声音沙哑依旧:“劳陛下挂怀,一点小伤,死不了。”
始皇帝缓缓转过身。
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盯着秦夜,一字一句地问:“是赵高做的吗?”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截了当!
整个书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灯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秦夜心中雪亮。
皇帝疑心赵高,再正常不过。
一个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新贵侯爷,被中车府令下毒暗害,这是最符合逻辑的宫斗剧本。
如果他点了头,赵高今晚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他秦夜,就会被彻底打上李斯一党的烙印,成为丞相麾下一条最锋利的狗。
但一条狗的命运,永远攥在主人的手里。
秦夜抬起头,迎上始皇帝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他笑了笑,嘴角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陛下。”
“一条疯狗,咬了臣一口。”
“难道,臣还要趴下去,再咬它一口吗?”
“那不成笑话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讥诮一闪而过,化为一片沉寂的冷漠。
“区区宵小,何劳陛下费心。臣的仇,臣自己会报。”
“脏了陛下的手,不值当。”
始皇帝死死地盯着他。
良久。
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紧绷的寒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欣赏。
“好。”
“好一个‘自己的仇自己会报’!”
始皇帝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腔震动,整个书房都仿佛随之共鸣。
“朕,就喜欢你这股劲!”
“不愧是朕的血衣侯!”
他走上前,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秦夜的肩膀上。
“回去养伤!”
“朕,等着看你怎么报仇!”
……
消息,比风传得更快。
血衣侯深夜被密诏入宫,又安然无恙地返回府邸。
第二天,始皇帝赏赐的疗伤珍品,流水般地送进了侯府,堆积如山。
整个咸阳城,所有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准备下注的、煽风点火的,全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彻查,没有问罪,甚至没有对中车府令赵高,透露出半分不满。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前两天还传得沸沸扬扬,说赵高嫉贤妒能、构陷忠良的流言蜚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向,变了。
咸阳城里的各方势力,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