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的铁门早已锈成了暗红色,灵素伸手去推时,铁锈簌簌往下掉,在掌心积了薄薄一层红粉。门轴发出“咯吱”的惨叫,像是不堪重负的老骨头在呻吟。她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块,费力地卡在门轴缝隙里,石块与铁锈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转身时,看见沈砚正沿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黑色风衣的下摆拖过地面,扫起一串细密的灰尘。
月光从仓库顶端的破洞漏下来,在地面投下块菱形的亮斑,恰好照在沈砚的左肩。那里腾起的黑雾比在芦苇荡时更浓了,像一锅沸腾的墨汁,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边缘处不时爆出细碎的火星——那是阴气凝结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魂体。灵素的心猛地揪紧,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裙摆。
礼服的绸缎早已被划破多处,她咬着牙用力一撕,“刺啦”一声,米白色的裙摆被撕下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她想替他包扎,可指尖刚碰到那团黑雾,就像戳进了冰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冻得她指尖发麻。更让人心慌的是,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黑雾,什么都没碰到。
“别碰。”沈砚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冷得像块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阴气会冻伤你。”
灵素却固执地掰开他的手指,把那块绸缎裙摆按在他的伤口上,尽管她知道这根本没用。绸缎穿过黑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只折了翼的蝶。“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视线扫过仓库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桶上,“这里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我记得超市的保温柜……热的东西总能起点作用吧?”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松开了手。灵素立刻站起身,在仓库里翻找起来。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纸箱,被老鼠咬出了好几个洞,她从箱底摸出个锈得不成样子的打火机,外壳早已变形,试了好几次,才有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燧石。背包里还剩着半个干硬的馒头,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她找了根铁丝,把馒头串起来,在火苗上慢慢烤着。
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跳动,映得她睫毛上的泪珠亮晶晶的。火苗舔着馒头干硬的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混着仓库里的霉味和铁锈味,竟生出种奇异的暖意。灵素把烤得半焦的馒头递到沈砚面前,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见沈砚抬起手,指尖穿过馒头时,那半透明的指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救我?”灵素在他对面坐下,膝盖抵着他的膝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阴气传来的凉意。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瞳孔亮得惊人,像盛着两簇跳动的火苗。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太久,从凶案现场他挡在她身前开始,到精神病院的月夜,再到此刻仓库里的微光,她始终想不明白,一个本该与她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要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消散的边缘。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灵素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火苗快要把铁丝烧红。仓库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仓库的墙壁还要斑驳:“因为……我欠你的。”
不是“顾家欠你的”,也不是“沈家欠你的”,是“我”。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重重砸在灵素的心上。她突然想起那些模糊的梦境,梦里总有人穿着黑色的长衫,站在燃烧的符纸前,背影绝望得像要被烈火吞噬。她一直以为那是外婆讲过的鬼故事,此刻才惊觉,那或许是刻在魂魄里的记忆。
灵素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冷,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刺骨,像是被火苗烘得有了丝温度。“你的手好冷。”她低声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凑到嘴边轻轻呵气。白雾从她唇间散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朵转瞬即逝的云。
沈砚的魂体突然泛起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灵素的掌心泛着健康的粉色,指尖因为刚才生火有些发黑,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魂体。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灵素胸口的位置——那里的校服下,有道若隐若现的剑影,此刻竟在轻轻震颤,原本流转的符咒金光淡了些许,像是冰层正在慢慢融化。
“灵素。”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抽回手,却被灵素握得更紧。
“别动。”灵素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却倔强地扬着下巴,“我妈以前说,冷的时候就搓搓手,互相暖暖就不冷了。”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半透明的手背,那里的黑雾似乎淡了些,“你看,还是有用的。”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火苗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化作点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仓库里只剩下月光,透过破洞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像幅被岁月磨旧的画。灵素的呼吸渐渐平稳,她靠着沈砚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还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阴气,混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她在阴间档案库闻到过的味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安心。
她不知道沈砚究竟欠了她什么,也不知道胸口的剑影为什么会颤动,她只知道,此刻握着的这只手,即使冰冷,即使透明,也比她过去十八年里遇到的所有温暖都更真实。仓库外的风停了,野猫的叫声也消失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里交织,像首无声的歌。
沈砚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膝头的女孩,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的伤口结了层暗红的痂,却睡得很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时,他感觉到灵素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胸口的剑影还在轻轻震颤,沈砚知道,那是灵素的魂魄在回应他的靠近。百年的诅咒像道无形的墙,此刻却在这只交握的手间,裂开了道细微的缝隙。他不知道这样的温暖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魂体还能支撑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能多陪她一会儿,哪怕最后散成星子,也心甘情愿。
月光渐渐西移,仓库里的寒意又浓了些。灵素往他身边凑了凑,把脸埋得更深。沈砚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掌心的温度透过阴气传来,像条温柔的河,缓缓淌过百年的时光,把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