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狗站在山崖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平地飞升。
他指尖那团半人高的青色风旋,正像个喝高了的陀螺,摇头晃脑地旋转着,把他脚边的碎石、尘土、几根顽强的小草,甚至一只不幸路过的倒霉蚂蚱,全卷了进去,上演着一出小型天灾。“老子的风,能卷天!”他嗷一嗓子,惊飞了远处树梢上打盹的几只傻鸟。
可惜帅不过三秒。掌心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像是有人往经脉里塞了一把烧红的炭块,那风旋立刻像个漏气的气球,噗嗤一声,缩水了大半,歪歪扭扭地悬在掌心,差点把林二狗精心保留了三个月没洗的头巾给卷跑。
“嘶——刚上岗就消极怠工是吧?”林二狗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美滋滋的。管它漏不漏气,能转起来就是他林二狗伟大的胜利!
就在这时,一声极度不和谐的凄厉惨叫,如同冷水般当头泼来,瞬间浇灭了他那点飘飘然。
“救命啊!妖兽咬人啦——!”
声音来自山下那个巴掌大的小村落。林二狗一个激灵,踮脚望去,头皮差点炸开。
只见村口黄土道上,三头眼冒绿光、涎水直流的成年风狼,正呈品字形围猎一个背着柴禾的老农。那老农手里的柴刀舞得像风车,奈何体型悬殊太大,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栽进为首那头风狼的血盆大口里。旁边几个村民抄着锄头扁担想冲上来,却被另外两头风狼凶狠地逼退,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靠!这帮畜生!”林二狗脑中那点“稳扎稳打”、“循序渐进”的念头瞬间被狼嚎嚎没了影。他妈的,刚学的本事,不拿来救人,难道留着过年吹蜡烛玩吗?
“风——卷——残——云!”一声爆喝,林二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崖边冲了下去,也顾不上掌心那针扎火燎的痛感了,强行把那团蔫了吧唧的小旋风再次催动起来。
青色的风旋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冲劲,像个醉醺醺的保龄球,一头撞进扑向老农的风狼和那老农之间的小空地。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只有沉闷的吸扯之力骤然爆发!地上散落的枯枝碎石如同被无形大手揪住,嗖嗖地往风旋中心灌去。
效果立竿见影!那头扑到半空的风狼,四爪离地,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尘器给吸住了肚皮,硬生生在空中定格了一瞬,狰狞的狼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老农趁着这救命的一空档,连滚带爬地挣脱了狼口。
“给老子起——!”林二狗咬着后槽牙,感觉手心那块皮肤都快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他猛一挥手,将那团吸满了杂物的风旋,拼尽吃奶的力气,斜斜地甩向旁边的陡峭山崖。
呜——!
风旋裹挟着那头倒霉的风狼,发出沉闷的破空声,一路刮地三尺,卷起漫天烟尘。最终,“嘭”的一声闷响,风旋撞在崖壁上溃散开来。那头风狼被甩得天旋地转,嗷呜惨叫着,在崖壁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才勉强稳住身形,夹着尾巴,带着一身被碎石头砸出的狼狈,呜咽着逃进了山林深处。剩下的两头风狼眼见老大被当成沙包甩飞,哪敢恋战,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人性化的惊恐,夹着尾巴,呜咽几声,也灰溜溜地钻进了密林之中。
烟尘缓缓散去,村口一片死寂。
村民们个个如同石化,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手里的锄头扁担还保持着僵硬的防御姿势。他们死死盯着那个站在烟尘中心、呼呼喘着粗气的身影——林二狗。
他此刻的形象着实有点拿不出手。头发被自己的风吹得像个超级赛亚人,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灰,破旧的杂役服被风旋边缘擦过,裂开了好几个口子,随风飘荡,露出底下沾满汗渍的中衣。更狼狈的是,他强行压制风旋的右手,掌心赫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一缕细细的血线蜿蜒流下。
林二狗正想抬手抹把汗,忽然瞥见那滴血珠子,不偏不倚,正砸在石碾子旁一个小女娃手里挎着的竹篮里。那篮子里装着刚采的、水灵灵的灰灰菜。鲜红的血珠落在翠绿的叶子上,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女娃显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此刻小脸煞白,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像受惊的小鹿,死死咬着嘴唇,一动不敢动。
林二狗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刚才是爽了,这下怕不是要被当成什么山精妖怪了?
果然,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怪…怪人啊!”
“那…那阵妖风是他弄出来的?”
“他…他手流血了!那血会不会有毒?”
“离远点!离远点!”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民中蔓延开来,他们下意识地后退,挤作一团,看向林二狗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深深的畏惧,仿佛他比刚才的风狼还可怕几分。
林二狗看着那一双双写满恐惧的眼睛,心头那股刚救完人的得意劲儿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费劲巴力救个人,结果成了过街妖怪?
他咧了咧嘴,想挤出个友善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因为刚才用力过猛有点抽搐,效果可能比哭还难看。罢了罢了,山民朴实,光靠说怕是没用。
林二狗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被吓傻的小女娃身上。他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无害,像靠近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小女孩明显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篮子藏到身后。
“别怕别怕,”林二狗挤出这辈子最温和的语气,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看,灰都被吹脸上了,成大花猫咯。”说着,他伸出没流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屈起食指。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流,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悄然拂过小女孩沾满尘土的脸颊。风灵力小心翼翼地掠过,带走灰尘,留下洁净。
小女孩惊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脸颊上那温柔的凉意,让她紧绷的小身体明显放松了一点,虽然眼神里还是带着怯生生的疑惑,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似乎被这缕微风悄悄吹散了一丝。
效果显著!围观村民中的低语声稍微小了一些,眼神里的戒备也松动了几分。至少,能控制风给娃儿擦脸,应该不是吃人的妖怪?
林二狗心中暗喜,再接再厉。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朗声道:“各位乡亲!刚才那风,不是什么妖怪把戏!这叫‘风灵根’!是正经八百的修仙本事!”他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你们看!”
他几步走到村口那堆熬药的泥炉旁。炉火正半死不活地燃烧着,煮药的砂锅上方只有几缕有气无力的白烟。负责看火的老婆婆愁眉苦脸地对着炉口扇扇子,可惜扇出来的风还不如蚊子翅膀扇得猛。
“大娘,瞧好了!”林二狗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芒闪过。
呼啦!
一股精准而柔和的风流,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猛地灌入炉膛。原本蔫头耷脑的火苗像是被灌了一大口仙酿,瞬间精神抖擞,猛地窜起半尺高!火焰熊熊燃烧,舔舐着砂锅底,锅里的药汤立刻咕嘟咕嘟冒起了欢快的大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老婆婆吓了一跳,随即看着那旺得不像话的火势,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神了!真神了!小神仙,你这本事可真顶用啊!”
这还没完。林二狗眼角余光瞥见村边晾晒架上,几簸箕珍贵的草药被一阵突然掠过的小山风吹得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被掀翻在地。
“定!”他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虚虚一按。
村民们只觉身边的空气似乎微微一滞。那股刚刚还嚣张地想卷走药材的山风,仿佛一头撞进了看不见的胶水里,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变得温顺无比,最后只能无奈地拂过药材表面,连一片树叶都没能卷走。
“我的天爷!”
“真的能定风!”
“啧啧,这可比请山神庙的老道画符灵验多了!”
“小神仙!您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最初那层厚厚的恐惧冰壳,被这两手实用又温和的本事彻底敲碎了。村民们围拢过来,眼神里的畏惧彻底被惊奇和感激取代。有递水的,有递汗巾的,还有几个大婶热情地要把家里刚蒸好的窝头塞给他。
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热情的笑脸,林二狗心里那股小小的得意劲儿又冒了出来,还掺了点别的。他摆摆手,原地盘腿坐在村口那个冰凉的大石碾子上,准备开始他关于风灵根潜力无限、未来可期的即兴演讲。
“各位听我说!这风灵根啊,别看有些人觉得它鸡肋,只能吹吹裤衩吹吹灰……”他声音洪亮,带着点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其实用处大了去了!今天能救急,明天就能救命!什么鼓风炼铁、催帆行船、传信送物……”
话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攥住了他手臂深处的隐脉!刚才为了救人强行催动风旋的代价,此刻凶猛地反噬回来!那灼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催动起来的残余风灵力在经脉里像失控的野马群般横冲直撞。他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
“嘶——”林二狗脸上的豪情瞬间僵住,化作一片煞白,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面关于风灵根改变世界的宏伟蓝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堵在了喉咙里。
“小神仙!您这是怎么了?”老农端着碗刚倒的粗茶,一脸担忧地凑过来。
“没…没啥!”林二狗强撑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赶紧运转起御风步那粗浅的心法,勉强引导着体内乱窜的青气,声音都打着颤,“就是…就是这风灵根吧,用多了…有点…有点费手。”他颤抖着接过那碗浑浊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粗糙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裂开的小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后怕?有!狂喜之后身体被掏空的虚脱?更有!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东西。看着周围村民关切的眼神,看着那个刚才被吓坏、现在正偷偷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好奇打量他的小女娃,再想想那炉被救活的药火,那几簸箕被定风术保住的药材……
他娘的……林二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好像真不只是用来撕裤衩的啊?
这念头一起,仿佛打开了某个阀门。手臂隐脉处那钻心的灼痛感,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冰凉粗糙的石碾子表面。一缕微不可查的风灵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悄无声息地在坚硬的石碾上,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却异常深邃笔直的刻痕,隐隐透着一种奇特的韵味。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小村落涂抹成温暖的金黄色。村中央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山野间的寒意。肉汤的香气混合着草药特有的清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劫后余生的村民们围着火堆,脸上洋溢着放松的笑容。
老猎户张老汉灌了一大口自酿的土酒,满足地咂咂嘴,黝黑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嘿,今天真是多亏了小神仙出手哇!不然我们这一村老小……”他摇摇头,带着后怕,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说真的,最近这后山是越来越邪性了。我这几天进山寻摸猎物,老听到山坳坳里头,一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就有怪动静!”
他模仿着那声音,发出一种类似骨头摩擦的尖细哨音:“咻——咻……就这动静,听着就让人脊梁骨发凉!每次这怪声响起来,林子里的野物就跟疯了一样,暴躁得很!今天这群风狼,八成也是被那鬼动静给惊出来的!”
林二狗靠着石碾子,手里捧着村民塞给他的温热草药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灼痛还在体内隐隐作祟,像闷烧的炭火。他呲溜喝了一口苦涩的汤汁,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村后那片被暮色笼罩、显得格外阴森的山林轮廓。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白骨哨……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夜在那个风狼幼崽脖子上看到的那个渗人的小玩意儿。那玩意儿……好像当时也在微微震动?一种极其微弱的嗡鸣感顺着指尖传来……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林二狗回过神,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草汁泥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周围村民安然休憩的景象。掌心那点刺痛还在提醒着他力量的代价,但看着眼前这片被他力量暂时守护住的安宁,一种奇特的满足感,悄然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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