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大朝会将近,各国使臣陆续进京,城里一日一日热闹起来。城西的几处驿馆也多了不少商贩驻足,尤其是辽国的都亭驿和高丽的同文馆,挨着大相国寺,热闹非常。使者进京,皇城司也派人驻守驿馆,陪同、护卫等事务便由禁军负责。城中人渐渐多了起来,连开封府也忙个不停。
这一晚,街上仍热闹非常,玩杂戏、逛瓦子、听话本的人都聚拢在一处,连着买饮子果子的人也不少。
有一人身着普通青衣,匆匆穿过人群,赶着到城郊清羽庄复命。与城中的热闹不同,此处曲乐悠扬,别有一番雅致情趣。
那人赶到湖心亭,四下无人,他便整理衣裳,稍稍等待了一刻,方见远处有两个人一前一后遥遥走了过来。
他忙不迭见礼,只听对方笑道,“今日本想邀大家到都亭驿一见,不想使者兴致颇高,嫌城中的酒水不好,偏要到这里来,也只能劳烦你跑一趟了。”
那人赶忙陪笑道,“王爷说笑了,卑职职责所在,倒是劳烦王爷辛苦一场。”
王爷摆手笑道,“官家有意让我操持元旦大朝会,我也只有尽心,方不负圣意。”说着,他又叮嘱道,“这几日辽国使臣频繁外出采买,想来是他国内主君有所叮嘱。我看,最好是安排使团到你负责的几个铺子里去,到时,你也可以陪在使臣身边,他要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买些什么东西,你都一一记牢。”
那人赶忙应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本以为王爷会让卑职到都亭西驿去陪夏使,却不想竟是辽国。”
王爷笑道,“你本与西夏颇有渊源,又沾着王室血脉,只是现下仍在暗处,还是需得藏好你的身份,不可让人知道了。辽国会是我们有力的盟友,你不妨借采买的机会,与那使臣深交,将来,于我们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那人立刻躬身答道,“卑职虽出自西夏,却为大宋所救,王爷不嫌卑职出身,还一心为我筹谋,卑职也定全力回报。”
王爷扶起他,温言道,“说什么身份不身份,我们是自己人。使臣入京,官家是最爱惜脸面的,若这个时候市舶司的事闹了起来,再死伤了人,想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那人立刻笑着答道,“卑职懂得,这便即刻便着人去安排。白玉堂几日前在城中散布朱雀星君下凡伤人的传言,这岂不是天赐良机,我们正好借鬼神之说,也免了许多麻烦。”
王爷拨弄着手上的指环,说道,“是呵,鬼神杀人的说法最合适不过,既然百姓都在传,我们也不妨顺水推舟,将与之有关的再除掉几个。但你莫要亲自动手,这种事派底下人去做便是,你是要做大事的,不要被无谓的人污了你的前程。”
那人点头应了,“王爷的意思,仍要将案子引向白家和市舶司?那白玉堂是个聪明的,他果然没有交账册。我瞧他现下仍瞧不出来,但日子久了,怕是要瞒不住。”
王爷笑道,“凭他再机智多谋三头六臂,也不过只是个布衣商人。现下他与市舶司打得正火热,我们便帮他添一把柴,将火烧得再旺一些。既是他没有交账册,我们不妨再给他送去一些别的东西,你也可以从旁给他透露些,只有将市舶司彻底钉死,翻不了身,我们才有机会下手。”
那人忙应了,又问道,“既如此,王爷看戏便了,多几个人还能多唱几出,为何要将人都除掉?”
王爷笑道,“市舶司和商人纠缠已久,韩舶使那点子勾当,大家心知肚明。他又和朝中官员勾连得极深,就算将他告到大理寺,也无非是降职罚铜草草了事,始终撼动不到根本。说到底,还是他仗着有依靠,便无法无天起来。若非闹出人命来,市舶司、转运使司,咱们都是下不了手的。”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所以王爷将白家员外封死在大理寺的牢里,便是这个道理。”
王爷听了,轻巧地一笑,说道,“哎,白员外的死是他自找的,可与小王无关,只不过我见他心意已决,做个顺水的人情,扶他上路罢了。说到底,若不是骨肉至亲丢了性命,他弟弟也不会这般不顾一切地要来拼命,我让你再助他一把,也不过是要让他的心意再决绝一些。”
说着,他看了一眼那人道,“这个道理,他懂得,你我也都懂得。”
那人脸上略有些痛苦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依礼答道,“王爷说得是,只有失去至亲,他才能体会到切肤之痛,才会为我们所用。”
王爷虽身在夜色中,但声音里始终不温不火,隐隐带有一丝凶狠之意,他冷笑道,“能不能为我们所用,咱们且看一看。若是个听话的倒还好,若像他兄长一般不肯听话,也一并除掉,换一个听话的来罢了。如今,且先借他的手,助我们将市舶司和转运使扳倒,你可见机行事,不妨给他些好处。眼下这个人有用,我志在必得。”
说着,他不由得讥笑一声,“这韩舶使背后的靠山也不过是个草包,居然敢要十万贯,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说出去叫人笑话,堂堂皇室,竟也这般眼皮子浅。”
那人听了,便陪笑道,“十万贯当真不是个小数,只可惜,韩舶使打错了算盘。白玉堂早早便将这十万贯准备下了,想来是一定会交上去的。说来,他还是年轻,免不了轻狂些,不当家不理事,也不知道十万贯是个什么概念。”
王爷听了,转过身来面对他,“十万贯,他自然不会放在眼睛里,交了便交了。如今只有二十日了,你要盯紧,不要叫他在此事上犹豫,他若仍然不申辩,或是不认罪,我们这一局便输了,没得耽误了我这一番苦心。”
那人郑重答应了,“请王爷放心。下官有办法,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就此了结。”
他想起一事,又道,“还有一事要告知王爷,开封府封锁了内藏库的案子,已经有人沉不住气,转运使司也掺合进来了。还是王爷料事如神,都不用咱们动手,那些人竟一个个主动跳出来了。”
王爷听了,不由得笑道,“一个小小的内藏库,便扳倒了一个亲王、三司使和转运使,真是天助我也。他们既然敢为了年账去偷货,自己撞了上来,那便谁都怪不得。既然是他们先动的手,更省了我们的事,那便由得开封府和他们闹去。好戏这才刚刚开场,我二人稳坐看戏便是。”
说着,二人都笑了,那人向王爷告辞,转身回城。
在他的盘算里,疯了的范应纯、死了的徐评,这都是在给白玉堂不断的加码。只有他和市舶司斗起来,自己的主子,追随十余年、待自己如亲人一般的王爷,才能够坐收渔利。
但他没想到,白玉堂虽然年轻气盛,却是个精明的。他拿到了徐评的账册,居然没有上交;他发现了范应纯疯颠的疑点,居然没有据此报官。
他心里想,此人不好对付,更不用说,他还同开封府的展昭走得如此近。说不得,自己还得另想办法,给白家和市舶司的案子再添一把火。
而对于白玉堂和展昭,他望向开封府方向,突然计上心来,“有一个现成的离间计放着不用,何必等他二人走得近了,我拆都拆不开,那时岂不更是麻烦。不若,现在就准备起来,离间了他二人,王爷的事,从此便更无人敢阻了。”
他仔细盘算了一刻,便转身往神保观方向去了。深夜,他并不是要往道观中上香拜真人,而是要借道,去汴京地下的鬼樊楼。
“想要离间他们,还得需鬼樊楼的人出手。”那人笑了,他对自己的计策颇为满意,和王爷一样,他对白玉堂也同样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