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本书,声音轻得像废屋漏下的光斑:“我们就像这书里写的,‘和羞走,倚门回首’,从未越界。她是个好姑娘,您……别委屈她。”
沈砚之听完顾言这番话,指尖微顿,抬眸时眼底的沉敛淡了些,多了分清明。
他原就信晚卿——那日她红着眼坦白私奔原委时,眼底的挣扎与愧疚骗不了人。
只是顾言这主动剖白,像把蒙在旧事上的薄纱轻轻揭开,让那段藏着委屈与无奈的过往,更显坦荡。
他忽然懂了,晚卿当初会倾心于顾言,大抵也是因这份磊落。
“我知道。”沈砚之的声音比方才对答时沉了些,却温和,“你放心。”
顾言点点头,转身时脚步轻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一旁仍显错愕的苏鸿文,没多言,只对林涛道:“按方才说的安排好,别出岔子。”
他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顾言起身时,触到的那片单薄衣料下的骨感。
废屋的风带着尘土味从破窗钻进来,拂动他笔挺的衣角,也吹散了方才一室的凝滞。
走到顾言方才蜷缩的角落,地上还留着几滴未干的血渍,混着尘土,刺得人眼疼。
苏鸿文下手的狠厉,他方才瞧得清楚。
那般对待一个文弱书生,无非是怕这“隐患”再扰了苏家与他的婚事。可他偏不这样做——晚卿那日红着眼说“我有心上人”时,声音里的颤抖他记着。
她没说顾言如何,他却知,这顾言在她心里,是份沉甸甸的牵挂,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若今日他对顾言动了半分狠戾,晚卿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怕是这辈子都难平。
抬手按了按眉心,脑海里浮起晚卿今早坐在镜前的模样:丫鬟为她梳着发髻,她却频频侧目看窗外,手里捏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都乱了几分。
他那时只道是新妇拘谨,如今想来,她怕是还在记挂着顾言的安危。
“晚卿……”他低声念了句她的名字,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
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林涛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旅长,顾先生那边……”
“按我说的,即刻安排去重庆的车,带足盘缠,再派两个稳妥的人护送。”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干脆。
林涛愣了愣,看沈砚之脸上竟无半分阴霾,反而带着点从未见过的松弛,连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砚之上了车,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心里竟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顾言的坦荡,让他更信晚卿的纯粹;而护好顾言,便是护好晚卿心底那点未凉的善意。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被过去缚住的妻子,而是一个能真正舒展眉眼,在他身边笑出声的苏晚卿。
至于往后,他有的是耐心,把她心里那些因委屈、不安攒下的褶皱,一点点熨帖平整。
沈砚之与苏晚卿成婚第七日,按川中习俗设“回门宴”,请的都是沾亲带故的戚友,还有他最贴身的军中同僚。
朱漆大门外的拴马桩上,乌骓马和东洋自行车挤了两排,副官们捧着烫金名册在门廊下站得笔挺,连廊下悬着的走马宫灯,都比往日多挑了三盏,玻璃罩擦得能照见人影。
此时的苏晚卿正坐在梳妆台前,锦书为她绾发。
镜中映出月白软缎旗袍的领口,绣着几枝暗纹海棠,是婆婆张瑾娴前日送来的苏绣料子,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少爷说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人,小姐不必拘着那些规矩。”锦书将一支赤金点翠的“雀绕枝”簪插进发间,指尖碰着翡翠坠子的凉意,“老夫人一早就让人把这簪子送来了,说配您身上的月白,最是出挑。”
这几日在沈府住着,苏晚卿算摸透了几分门道——沈家是绵阳城里的军阀世家,规矩比城墙砖还密,可府里的人心,却比涪江的漩涡更绕。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掂量,几位姨太太的寒暄里藏着试探,连走路都要留意脚步声会不会惊了谁。
她抬手抚过发间的簪子,冰凉顺着指尖漫到心口,轻轻叹了口气。连带着之前因沈砚之生出的暖阳,都像被深宅的寒气裹住,渐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慌神间,一个念头钻出来:他护得了她一时,难道还能护一世?他是手握兵权的旅长,他父亲后院就有六房姨太,往后他若也这样,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到那时,他还会记得他在意的人是谁?
苏晚卿垂眸看着裙摆上的海棠花,指尖微微发颤——或许,那些安心的微光,那些对他生出的依赖,本就是痴心妄想。
这深宅大院里,哪有什么长久的暖意,不过是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沈砚之肯放她走,哪怕前路再难,她也想去找顾言。
那个曾在海棠树下,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青年,哪怕如今音信渺茫,也好过在这深宅里,守着不确定的未来,日日猜度人心、惶惶度日。
至少奔向顾言的路,心里是亮的,不像在沈家,连呼吸都要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之回来时,脱下军装换常服,才淡淡提了句“明日家宴,带你见见人”,语气平淡,却让她夜里翻了半宿身。
她知道,这场宴哪里是“见人”,分明是沈家新妇的第一次亮相,成与败,全在今日的应对里。
门外传来布鞋踏过青砖的轻响,沈砚之推门进来时,身上换了件藏青暗纹长衫,领口衬着月白衬布,袖口熨得笔挺,少了些军装的凌厉,多了几分川地世家子的温润沉稳。
他目光扫过她发间的“雀绕枝”簪,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长衫下摆的盘扣,顿了顿才开口:“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苏晚卿起身,指尖下意识攥紧旗袍下摆。
沈砚之瞧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在她走到门口时,稍稍放慢脚步,与她并肩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的搭子挡着秋风,却挡不住前院的喧闹——青砖地搭了临时戏台,几个戏子正穿戏服调嗓,《贵妃醉酒》的调子混着宾客的说笑飘过来,廊下十余张圆桌已按尊卑排开:正厅门口设主桌,背靠太师壁,面朝戏台,是家族核心的位置;主桌两侧分设次桌,左为近亲与贵客,右为军中同僚;再往外的边桌,则是远亲与帮忙的管事。
沈老夫人已坐在主桌正中的紫檀木椅上,身边空着左首第一位——那是留给沈啸山的位置,听说一早去了城郊防区,要晚些才到。张瑾娴挨着老夫人坐右首第一位,见他们走来,笑着招手:“砚之,晚卿,过来。”
沈砚之扶着苏晚卿上前。按规矩,他该坐沈啸山左侧的空位下首,苏晚卿则挨着张瑾娴坐下。老夫人拉过她的手,掌心温软,仔细打量着:“这孩子生得好,穿月白也衬气色。”又转头对张瑾娴道,“你瞧瞧,我就说这支簪子合衬。”
张瑾娴穿一身绛红织金旗袍,气质端庄。她笑着点头,拍了拍苏晚卿的手背:“娘的眼光自然好。晚卿别怕,今日都是自家人,随意些。”
这时候,白曼笙、阮青霜、冯秀芝、郑玉珠、柳若含、吴凤伶正按入门先后坐在主桌右侧的次桌。
吴凤伶挨着柳若含,手里把玩着一方绣兰草的丝帕,眼神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带着几分探究。
沈家的女儿们则坐在更外侧的边桌,年纪小的由丫鬟陪着,捏着筷子不敢随意说话。
苏晚卿刚要屈膝行礼,丫鬟已踮着脚近前,雨丝打湿了她的鬓角:“秦团长、王团长、周参谋到了。”
沈砚之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些,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这三人是他最信得过的同僚,也是军校同期的兄弟。
他侧身牵住苏晚卿的手,指尖带着暖意:“是我的人,不用拘谨。”
话音刚落,三个身影就穿过庭院的竹帘走来。
走在最前的秦峥穿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的星徽被宫灯照得发亮,他是一团团长,主掌沈砚之麾下最精锐的步兵营,性子爽朗,见了人先笑:“沈砚之!藏得够深啊,成婚这么大的事,若不是周昀扒着你要喜糖,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紧随其后的王振棠黑瘦些,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刚从城郊防区赶来,二团守着绵阳的门户,常年在野外练兵。
他对着苏晚卿郑重拱手:“少夫人,我是王振棠。沈砚之这小子,以前在军校总说‘娶妻耽误打仗’,如今倒是先我们一步成家了!
最后来的是参谋长周昀,他没穿军装,换了件素色长衫,手里摇着把竹骨折扇,斯文里带着几分沉稳。
他冲苏晚卿温和颔首:“少夫人,我是周昀。我先前还跟秦峥他们打赌,说沈砚之这小子嘴硬心冷,眼里只有军务,这辈子怕是要跟枪炮过了——今日见了苏小姐才知,原来是没遇着这般温柔貌美的人,难怪他甘愿收了心。”
这话刚落地,秦峥就拍着大腿笑:“还是周昀你会说!咱们先前只会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哪有你这话听着舒坦,既夸了少夫人,又戳中了砚之的‘死穴’!”
王振棠也跟着点头,黑脸上露出些憨笑:“可不是嘛!以前劝他找个伴,他总说‘军情要紧’,现在见了少夫人,我算明白了——不是军情要紧,是没遇着让他把‘军情’往后放的人!”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沈砚之说得无奈又好笑,只能伸手拦着:“行了,别在晚卿面前编排我了。”他把苏晚卿往身前带了带,“这是内子苏晚卿,你们叫她晚卿就好。”
苏晚卿依着礼数屈膝:“秦团长,王团长,周参谋。”
“哎,可不敢叫‘晚卿’,”秦峥立刻摆手,笑得更欢,“得叫‘少夫人’!不过看砚之这护着的模样,以后我们怕是连玩笑都不敢跟少夫人开了。”
周昀也跟着打趣:“以前出任务,他总说‘轻伤不下火线’,前日我见他手指被枪栓蹭破点皮,却惦记着回府给少夫人挑胭脂,这变化可真大。”
苏晚卿被说得脸颊微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先前总将沈砚之视作“冷硬军阀少爷”,可此刻见他被秦峥三人调侃得无奈皱眉,眼底却藏着纵容,全然没有传闻中旅长的凌厉。
她望着沈砚之拦着友人的模样,只觉先前认知蒙了雾,嘴角笑意深了,看他的眼神也少了拘谨,多了不自知的软和。
沈砚之轻咳一声,刚要开口拦着,丫鬟又匆匆进来,雨珠顺着她的辫子往下滴:“肖副官、孙团长,还有他们的家眷到了。”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握着苏晚卿的手紧了紧。秦峥三人也收了玩笑,秦峥不动声色地往苏晚卿身侧挪了半步——谁都知道,这两位可不是什么“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