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
“城外鞑子尸首,派辅兵拖远,集中焚烧掩埋,城内找生石灰,所有伤兵营、难民聚集地都撒上!冻死、病死的百姓尸体,尽快处理!大同不能再起瘟疫!”
他目光扫过搬运尸体的民夫和远处残垣断壁间发抖的难民。
就在这时,整齐沉重的铁甲铿锵声涌上城头。
援军主力到了,当先一人,身披锃亮山文甲,猩红披风飞扬,正是京营主将徐允恭。
他面容方正,身后是重甲步兵,脚步踏在血冰上,咔咔碎裂。
徐允恭目光扫过战场、豁口,最后落在城头高处挺立的绯袍身影上。他大步走来。
“李驸马!”
徐允恭声音洪亮,脸上带着赞许。
“临危受命,坚守孤城,力挽狂澜,此役之功,允恭佩服!”
他走到近前,伸手重重拍在李琪肩上。
李琪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臂旧伤刺痛。
他面不改色,抱拳说道。
“徐都督谬赞,全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京营援兵神速,若无红衣大炮,解围之功首推都督与麾下。”
他语气平淡,将功劳推净。
徐允恭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依旧,深处却透出冰凉审视。
他收回手,随意掸了掸铁护臂,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
“驸马爷过谦了。大同能守住,你李同知当居首功!这霹雳手段,砍转运官,斩仓吏,人头挂城楼,宝钞强征大户粮,非常之时行非常事,允恭理解,只是啊…”
他停顿,目光如针刺向李琪的眼睛,声音更低说。
“动静太大,京里不太平,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府,还有山西布政使司的弹章,像雪片儿往通政司飞,堆得比奉天殿台阶高了,‘擅杀命官’、‘跋扈专权’、‘动摇国本’,帽子一个比一个大。”
他轻啧一声说。
“陛下虽圣明,暂时留中,可这风浪,驸马爷,回京述职,怕有场硬仗。”
这话字字敲打:我认你能力,但你惹的麻烦自己扛,京营不替你扛雷。
李琪听着,脸上无波无澜。
他没接话,仿佛弹劾不存在,他侧身,从旁边武官手中接过染血的名册,双手捧着,稳稳递到徐允恭面前。
“徐都督,此乃大同守军阵亡将士名册,计三千七百二十八人。重伤致残者未计。此乃我大同将士以血肉拱卫疆土之铁证!眼下军情未稳,王保保虽退三十里,然游骑四出,封锁要道,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当务之急,稳固城防。”
他指向西豁口,语气凝重急切。
“此处乃心腹大患!需条石至少三千斤,巨木百根,民夫千余,方能尽快构筑屏障,御敌骑突袭!都督麾下兵强马壮,可否速拨人手物料?迟恐生变!”
他无视徐允恭的提醒,将话题钉死在城防上,用染血名册和摇摇欲坠的豁口,将了对方一军。
你接管防务,修墙的活和资源,你扛!
徐允恭看着染血名册,又看看李琪平静却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再瞥向豁口,笑容挂不住了。
嘴角微抽,眼神闪过一丝愠怒和惊异,这李琪,如此沉得住气?
沉默几息,寒风卷过。
最终,徐允恭伸手接过名册,入手冰凉,名字带着重量。
“李同知心系城防,忠勇可嘉!”
徐允恭声音恢复洪亮,带着冷硬。
“所需物料民夫,本督调拨!豁口加固,刻不容缓!”
他转头下令。
“立刻传令!调两个千人队辅兵,并石料木材,优先加固西城豁口,工兵营主事亲自督造!明日日落前,本督要看到屏障!”
“遵命!”副将领命而去。
徐允恭不再看李琪,拿着名册,转身大步走向城楼,猩红披风翻滚。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位驸马爷。
李琪站在原地,望着徐允恭背影消失。
寒风刮脸如刀,他这才缓缓、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凝成白雾。
“大人。”
陆云云如影子般悄然靠近,声音极低。
她将一个拇指大小、火漆密封的细竹管塞入李琪袖中。
“京里来的,刘相爷的信鸽,刚刚拿到,没有任何人知道,绝对安全。”
李琪手指在袖中捏住竹管,他没动,只对陆云云微不可察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半塌的箭楼角落。
背对喧嚣和尸骸,面朝城外战场。
手指在袖中用力,无声捏碎火漆,抽出卷紧的薄纸展开。
刘基瘦劲的行书,墨迹潦草如刀:
“弹章如雪,陆联名劾尔‘擅杀’、‘跋扈’、‘动摇国本’,声浪甚高,直指御前!陛下虽暂留中,然天心难测,忌惮勋贵之势已成,朝堂风雨欲来,暗流汹涌,大同稍定,速思退路!切切!基。”
没有落款,只一个力透纸背的“基”字。
李琪目光扫过纸条,字字如冰针,要把他往死路上推!
脸上依旧无表情。只有陆云云看到他捏纸条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虬结,微微颤抖。
几息后,李琪手缓缓松开。
他将纸条一点一点捻在指间。纸张发出细微沙沙声,捻得很细,很碎,直到化作一撮带着墨迹的粉末。
寒风卷过,瞬间带走黑色粉末,消散无踪。
陆云云静静看着,手按在绣春刀柄上,她没问,眼神更冷更利。
李琪收回手,负在身后。挺直脊背,目光投向城外王保保大营方向。寒风卷起他狐裘破损的下摆。
“风雨欲来?”
李琪声音低沉如耳语,嘴角牵起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中只有残酷的决绝和嘲弄。
“那便让这暴风雨,先碾碎王保保的游骑!大同未稳,我李琪,还站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城下加固豁口的京营辅兵,扫过收敛尸骸的大同守军,落回西豁口。
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斥候营全部撒出去!盯死王保保大营动向,尤其游骑活动范围!各门守军,加固工事不得懈怠!伤兵营所需药物,再派人去城内药铺搜罗!告诉陈员外郎,豁口木栅再加高一层!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