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直指核心,说道。
“至于宝钞何时能兑?如何兑?那是户部,是朝廷该操心的事!本官奉旨‘督饷同知兼理军器事’,职责是确保前线粮秣军械供应,在粮道断绝、仓储被蛀空的绝境下,本官用尽办法让将士有吃的,让城头多守一刻,这便是恪尽职守!,道要本官坐视将士饿死,城池陷落,才叫不动摇国本,才叫不越权?”
“你强词夺理!”
牛文焕气得发抖,说道。
“‘督饷同知’只管粮饷转运接收,谁给你权查办地方转运官员?斩杀朝廷命官?威逼地方士绅!这便是越权跋扈,大同初期军务困顿,将士伤亡惨重,皆因你胡作非为,扰乱军心,今日你必须交出尚方宝剑,停职待参!”
“笑话!”
李琪厉声打断,说道。
“粮秣不继,军械朽坏,皆为本官职责。查贪惩蠹,整饬转运仓储,清除军械库硕鼠,正是为了确保粮饷军械能真正用于守城!此乃职责核心。若对本职之内蠹虫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大的渎职,贻误军机!”
他再次上前,气势逼人说。
“扰乱军心?本官斩蠹虫,肃军纪,征粮草,造火雷,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军心,若非如此,大同早已易主!何来今日尔等在此指手画脚?!牛侍郎,你口口声声本官导致初期失利,那我倒要问问,在陆柄贪墨的一万八千石军粮入库之前,是谁在转运粮秣?管理仓储?又是谁,对这些蠹虫睁只眼闭只眼?这笔账,要不要一起算!”
李琪的反击步步为营,将对方指控驳斥,反扣重帽。
牛文焕和陆谦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青白,冷汗涔涔,严正清眉头紧锁。
就在牛文焕恼羞成怒,欲强行下令拿人之际。
“慢着!”
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铁血戾气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目光齐转。
两名亲兵搀扶着一个高大身影,一步步挪进大堂,正是平凉侯费聚!
他嘴唇干裂,左臂用木板夹着,绷带缠裹肩胛,透出暗红血渍,锦袍掩不住一身凶悍气息。
费聚目光冰冷扫过牛文焕和陆谦,充满厌恶。
最后落在李琪身上,眼神复杂,有恨意,但更多是生死边缘后对救命者的复杂认可。
他挣脱搀扶,站直身体,面对牛文焕和陆谦说道。
“李同知,杀得好!”
费聚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堆积的账册,又盯向陆谦说。
“若非他快刀斩了那群吸血蛀虫,刮出大户地窖藏的粮!弄出那能炸响的土雷子!拖住鞑子攻城的疯劲儿…”
他指向自己渗血的肩膀,又指堂外说。
“老子,还有老子麾下那几万活着的弟兄,骨头早凉透了,大同城!也早姓元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堂上所有官员,尤其是牛、陆二人,冷笑一声。
“大同要是守不住,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费聚的话,分量极重!血战余生的最高指挥官!
将李琪所做一切的必要性和功绩,用最惨烈直接的方式砸在所有人面前!
此时,一直坐在旁边、代表援军势力的京营主将徐允恭缓缓起身。
“严大人,诸位大人,末将徐允恭,奉旨驰援大同,末将抵达时,大同城千钧一发,西城豁口洞开,鞑子蜂拥而入!若非费侯爷亲率残部死堵豁口,若非李同知临危不惧,指挥若定,更关键的是…”
徐允恭看向李琪,说道。
“若非李同知之前以霹雳手段整肃内部,筹集粮草,督造出那些威力虽逊却声势惊人的‘土雷’,阻滞鞑子攻势,稳定守军濒临崩溃的军心,为我援军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末将敢断言,若无李同知此前种种非常之举,纵使我京营精锐与红衣大炮赶到城下,恐也只能为大同收尸了!”
徐允恭的话,分量同样极重,代表强大京营势力,将李琪的所为定性为力挽狂澜的关键之举!
在钦差和勋贵脸上又抽一记耳光!
堂上死寂。
牛文焕和陆谦面如死灰,身体微颤,不敢对视。
他们的问罪场面,土崩瓦解。
严正清深吸一口气,起身,目光扫过李琪、费聚、徐允恭,最后落在那堆账册上。
“今日质询,本官已尽知,李同知所为,虽手段激烈,逾越常规,然事急从权,证据确凿,其心可昭,其功不可没,本官自当据实回奏陛下,由圣裁,至于弹劾诸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退堂!”
堂威声响起,意味已变。
李琪站在原地,看着牛、陆灰溜溜退下,看着严正清复杂的眼神。
也看着费聚被搀扶下去时投来的一瞥,看着徐允恭的颔首。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在剑柄上的手,暂时松开。
陆云云无声靠近半步,低声道。
“大人,这一阵,我们过了。”
李琪目光投向帅府外,残破的大同城头,日月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过了?这才开始,回京的路怕更难走,多少魑魅正在等着。”
钦差行辕里,严正清捻着胡须,盯着桌上堆积的贪墨账册,眉头紧锁。
牛文焕和陆谦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徐允恭借口巡视防务,避开了这场争论。
陆谦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甘。
“严大人,李琪擅杀官员,铁证如山,就算陆柄有罪,也轮不到他一个督饷官来斩,还有强征民粮,地方怨声载道,人心惶惶,此风若长,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圣德何存?动摇国本绝非虚言!”
牛文焕立刻接话。
“正是,严大人,费侯爷杀红了眼,又被李琪蒙蔽,他的话不可尽信,徐都督明哲保身!李琪此人手段酷烈,行事乖张,仗着尚方剑和驸马身份,目无纲纪,大同初期损兵折将,他难辞其咎!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安勋贵之心?”
严正清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二人。
他心里清楚,这二人,一个替吉安侯陆仲亨出头,一个代表平凉侯府和山西布政使司的官员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