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阁里的霉味混着烧纸的焦苦往林婉儿鼻腔里钻。
她后背抵着木板,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灭口哑巴“四个字像根细针,正一下下挑着她的神经。
三年前林家药庐那场大火,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灭口“,她裹着染血的襁褓从火场爬出来时,耳朵里还响着“小杂种留不得“的骂声。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林婉儿睫毛颤了颤,透过暗阁缝隙看见那身影猫着腰往祠堂方向去了,腰间悬的铁哨在月光下泛冷——是陈府护院的标配。
她刚松半口气,墙头上又翻下个人来。
白衣,广袖,腰间坠着青玉珩佩,正是白日里跟着陈世昌来验玉的那位“胡公子“。
林婉儿瞳孔骤缩——白日里这人说“血玉纹路存疑“时,她躲在廊下擦地,见他耳后有颗朱砂痣,和陈世昌左耳垂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可此刻他手里捏着半截烧剩的账册残页,火折子映得他眼底泛冷,哪还有半分富家公子的温吞?
“啪嗒。“
林婉儿后颈寒毛倒竖。
她刚才挪动时碰倒了暗阁里的竹篓,碎炭块滚出来的动静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白衣人猛地转头,火折子的光“唰“地扫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婉儿脑子“嗡“地炸开——那是双像浸在寒潭里的眼睛,明明在笑,却比刚才黑衣人那句“灭口“更让她心颤。
“嘘。“他食指抵在唇上,动作快得像片云。
林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腕子已被他攥住。
那手温凉,却有股子不容挣脱的力道,拽着她往账房东侧的布幔后钻。
布幔是陈世昌用来遮账桌的,常年落灰,她鼻尖蹭到布料时打了个极小的喷嚏,被他用掌心轻轻捂住。
“东角门的灯怎么灭了?“
廊下突然响起脚步声。
林婉儿隔着布幔都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是李昭的声音,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守夜的小厮呢?“
“回李副将,小的...小的方才去茅房了。“小厮的声音带着哭腔。
“去茅房?“李昭冷笑一声,靴底碾过地上的炭灰,“陈大人要的是血玉,不是窟窿。
赵阿福说那哑巴丫头擦地时在屏风后——“
“李爷!“赵阿福的声音从账房外传来,“方才听见账房有动静,莫不是那小贱蹄子摸回来了?“
林婉儿攥紧了布幔的边角。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白衣人呼吸极轻,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直到李昭的脚步声逼近账房门口,他突然倾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垂:“别怕,他们找的是哑巴。“
林婉儿后槽牙咬得发酸。她是装哑,可这白衣人怎么知道?
“啪!“
烛台翻倒的脆响惊得她一抖。
白衣人不知何时伸脚踢翻了桌角的烛台,火光“轰“地窜起来,映得李昭腰间的腰牌明晃晃的。
林婉儿眯眼——那青铜腰牌上刻着“陈“字徽记,和三年前火场里那块染血布角的针脚,和白日里陈世昌袖口的暗纹,竟一模一样!
“先救火!“赵阿福喊得破了音,“账册别烧干净了!“
混乱中,白衣人塞给她半块玉佩。
玉质温凉,纹路像极了白日里陈世昌要的血玉,只是颜色发暗。
他压低声音:“明日巳时,听雨轩,敲三声竹帘。“
林婉儿还没来得及问,他已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掀布幔。
她借着救火的混乱溜出账房,绕到后巷时才敢摸出玉佩。
月光下,玉身有半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利刃劈过——和她藏在枕头下的半块碎玉,断口严丝合缝。
三更梆子响过,林婉儿缩在柴房的稻草堆里,用银簪挑开鞋底的线。
她把玉佩塞进去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
苏嬷嬷的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正捏着块红布擦什么——是块玉,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林婉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白日里陈世昌甩袖时,金冠上的南珠撞在门框上;想起赵阿福说“那血玉确实...“时被苏嬷嬷摔碎的茶盏;想起李昭腰牌上的“陈“字,和三年前火场里染血的布角。
后半夜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
林婉儿裹紧了破棉袄,盯着鞋底微微鼓起的玉形。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哑得像锈了的铃铛般的气音——这是她装哑三年来,第一次险些破功。
次日卯时,苏嬷嬷的丫头小翠踹开柴房的门:“死丫头!
嬷嬷让你去正厅,说新得的玉佩要你擦。“
林婉儿垂着头跟着走,鞋底的玉佩硌得脚心发疼。
她望着前面小翠甩动的辫子,想起昨夜苏嬷嬷房里那抹暗红——那哪是擦玉,分明是在藏玉。
而她鞋底的半块,和苏嬷嬷房里的,说不定...
“走快点!“小翠回头瞪她,“嬷嬷最烦磨磨蹭蹭的。“
林婉儿应了声,脚步却更慢了。
她望着正厅门楣上“积善堂“三个鎏金大字,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林家药庐的匾额,也是这样的鎏金漆,烧起来时,金漆剥落的声音,像极了...
正厅的门被推开,苏嬷嬷的声音裹着茶香飘出来:“婉儿,来看看这玉。“
林婉儿抬头,看见案几上摆着块血玉。
暗红的玉身泛着幽光,和昨夜白衣人给她的半块,断口处的裂痕,分毫不差。